文革制造“现代梁祝”:杨秉荪与巫漪丽的悲剧

+

A

-
2019-05-01 09:50:46
提示

北京时间4月27日,中国首位《梁祝》钢琴伴奏缩谱编写者与首演者巫漪丽的追悼会在新加坡殡仪馆里举行。她文革期间那段惨痛的经历以及以后几十年的生活经历,与《梁山伯与祝英台》有相似之处,堪称现实中上演的“梁祝”。 

新加坡当地时间4月20日晚,巫漪丽在出席一场音乐会时晕倒,医治无效去世。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叶小钢这样评价巫漪丽,“巫漪丽老师是中国最早成名的钢琴家之一,也是中国钢琴演奏学派的奠基人之一,她一生对音乐的执着追求和热爱值得我们敬佩”。

这位新中国第一代钢琴家、中国钢琴启蒙者之一,在1959年中国国庆10周年之际,巫漪丽“闭关”数日,根据总谱改编出《梁祝》钢琴伴奏版,并成为这一版本《梁祝》的首创者和首演者。

文革的劫难

巫漪丽的音乐生涯颇具传奇色彩,少年成名。6岁那年,因看了电影《月光鸣奏曲》而喜欢上钢琴。从学琴第一年就获得上海儿童音乐比赛钢琴组第一名,到师从上海交响乐团前指挥、意大利著名钢琴家梅百器,与中国钢琴家吴乐懿、朱工一、周广仁、傅聪同门学艺。18岁时,巫漪丽首次和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演出贝多芬第一钢琴协奏曲,轰动整个上海滩。1954年,她担任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前身)第一任钢琴独奏家。1962年被评为中国国家一级钢琴演奏家,并受到时任总理周恩来接见。

也正是在中央音乐团,因为钢琴,巫漪丽结识了一生的挚爱,同在中央乐团工作的第一任小提琴家杨秉荪。

上世纪50年代,杨秉荪曾多次代表中国在国际的小提琴比赛中得奖。1952年后任中央乐团独奏演员;1957年毕业于匈牙利李斯特音乐学院。他曾任中央乐团副团长兼社会音乐学院副院长、中国音协第三、四届理事;曾在第三、五、六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小提琴比赛中获奖。

但“文革”爆发,并不关心所谓“政治”的两位音乐家被“政治”盯上,在劫难逃。

杨秉荪被打成反党集团的头目判刑十年,对巫漪丽来说犹如晴天霹雳。顷刻间成为反革命家属的她,被彻底吓坏,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为了能够继续弹钢琴,辗转反侧之后,她做出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决定:她找到军宣队开介绍信,再找法院申请离婚。杨秉荪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意离婚。巫漪丽保住了政治生命和中央乐团独奏演员的位置,但从后来她的经历可以推断出,当时做出决定时她也满腹心酸。

中国钢琴学派奠基人之一巫漪丽演奏的《梁祝》令观众哀叹(图源:@CCTV经典咏流传)

关于这段经历和这个决定,有网友认为这是一个自私的决定。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妻子揭发丈夫、子女揭发父母等亲朋好友之间互相揭发的行为数不胜数,是一个时代造就的悲剧。

但离婚并没有让巫漪丽政治清明地逃脱。巫漪丽和她的一些同事被送往北京郊区的干校,继续遭受迫害。

1975年,杨秉荪开始迎来生命中转折中的春天。那时邓小平已经出山,中国在恢复调整中,杨秉荪服刑的监狱气氛也相应好转。1976年毛去世。1977年,杨秉荪被释放出狱,重回中央乐团。平反后他曾任中央乐团副团长、中央交响乐团团长。

但与巫漪丽并没能再续前缘。有媒体报道,巫漪丽曾经赵国杨秉荪表达复合的愿望,但遭到杨秉荪姐姐的阻拦,随后他有了新的家庭。1991年,杨秉荪全家定居美国休士顿。

孤独的“回避”

巫漪丽,文革以后她的生活状态在同龄人中并不多见。此前她曾透露,自己每天都要练琴、读书、写信、听新闻,有时会为演出做准备,也会去看画展、听音乐会,寻找创作灵感。

1980年代,年过半百的巫漪丽,独自一人离开中国,赴美深造。对于为何离开中国,巫漪丽似乎是避讳的。她回避着“政治”——在互联网有关她的介绍中,曾这样引述她的话:“因为一些事情,我离开了中国。去美国两次,头一次是81年去学习、进修,学习新的教学法,遇到也是李斯特学派的老师,学了很多东西;86年底又去了,那次也没有想要长住,却住了下来”。此后,她加入了美国国籍

1993年,她定居新加坡,以教琴为生。她曾痛惜地表示,“我感觉到我已经失掉了很多练琴的机会,所以我就不敢疏忽。” 

巫漪丽用自己的方式回避着过去,回避着“政治”;但命运最终没有背弃她对音乐的执着与热爱。

在新加坡时,经一位家境富有的学生牵线,巫漪丽开始与国际知名录音师杨四平合作,录制她个人的首张专辑。这时已78岁的巫漪丽完成了一个心愿,出版第一张钢琴独奏专辑,定名为《一代大师》,其中收录了《松花江上》、《娱乐升平》等多首中国风曲目。

5年后的2013年,巫漪丽又出版第二张个人专辑《一代大师II》,其中收录了当年她和杨秉荪等五人的钢琴五重奏——舒伯特的A大调钢琴五重奏《鳟鱼》。该专辑获得2013年度十大发烧唱片奖,巫漪丽也获得年度音乐艺术成就奖。她特意托朋友从新加坡给身在美国的杨秉荪带去。

不过也是在这个月,杨秉荪在美国休斯顿病逝。巫漪丽得知消息后,用钢琴表达了对前夫的哀思,那段曾经惨痛的经历,在琴键上化成缅怀的悲歌。

中国官方媒体央视网也有对她的介绍,但对她的经历和故事却讳莫如深。

现实版“梁祝”

2017年巫漪丽演奏的《梁祝》在互联网上广泛传播,打动观众的不止是她弹奏的行云流水般的音乐,还有她颤颤巍巍走上台时的谦卑与礼貌。同年6月,巫漪丽荣获世界杰出华人艺术家大奖。

2018年,中国官方媒体央视《经典咏流传》节目组亦曾特意邀请已经 88 岁高龄的巫漪丽老师,为一首古诗词搭配上《梁祝》的钢琴曲演奏。巫漪丽在央视的演奏之所以能打动人,除了她历经劫难还能优雅地活着,活到老学到老,修养谦卑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并不完美的爱情,令人赞叹。镜头里的巫漪丽满头华发,背微伛偻,指间流出的音符像是诉说着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凄美故事。她与杨秉荪的经历就如现实中上演的梁祝。

两位天才的音乐家,在现实世界并没有太多浪漫的故事,音乐还在悠然流转,然而当年天造地设的那对才子佳人的故事早已流散。那被略过的20年,充满着痛苦的决绝。

巫漪丽与中国小提琴家吕思清合奏《梁祝》亦令观众沉醉。但如果和杨秉荪能够合奏,那可能会是她另一个心愿。但历史没有假设,人的命运已经被注定。

巫漪丽的妹妹巫漪云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姐姐一生经历过很多坎坷,她是凭着对钢琴的热爱,靠着钢琴的陪伴挺过来的。如今她孤身一人在外,但好在有钢琴陪伴,还能弹琴、教琴,也让我们有所安慰。”

所幸,她并不完满的一生,有钢琴为伴。

「版权声明:本文版权归多维新闻网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撰写:梦溪

评论

【声明】评论应与内容相关,如含有侮辱、淫秽等词语的字句,将不予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