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娱乐和综艺成为知识分子的“国家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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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文物,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是“高大上”——它们沉寂、高冷又价值连城。虽然世界各地林立着不同的博物馆,但总体而言,公众离文物的距离还是很遥远,大部分人对文物也非常隔膜。

央视的《国家宝藏》引来关注,可见“慢综艺”是有市场的(图源:VCG)

所以,由央视牵头制作播出的文化类综艺节目《国家宝藏》才那么引人注目。该节目为故宫600周年举办的特展举办一次“文物选拔”,请来九大国家级重点博物馆的镇馆之宝,用趣味讲解,穿插演员以戏剧故事的方式,做文物科普。

以央视的大手笔,舞台设计、场面调度、配乐剪辑等等自不必说。重点在于这个节目的形式让偶像明星着正装走上台,除了吸引年轻观众之外,也让传承的意义更具化。

《国家宝藏》对文物的展现分为“前世”和“今生”两部分。在前世部分,“明星守护人”的设定,让严肃的内核有了娱乐的外壳,观众更容易接受。比如第一个“守护人”李晨,一出场讲述自己与故宫的渊源,观众能看到他对历史敬畏的态度。

明星小剧场的演出则向观众释疑了文物背后的故事。比如《千里江山图》,一个是艺术全才亡国君,一个是被世人唾骂的奸臣,一个是神秘天才少年,这三人会讲述怎样的故事呢?可想而知的是,应该会比“宫斗剧”更有料。

而在今生部分,则注重专业知识的讲述以及文物与现代人的精神联系。拿《千里江山图》为例,该文物体现的是中华儿女对华夏山河的情怀与眷恋。又如第二期里的三个文物:越王勾践剑、云梦睡虎地秦简和曾侯乙编钟象征着“君子”、“律令”和“礼乐”,从个人、国家、社会三个层面诠释了中国人对道德与法律的独特理解。

由文物抵达历史和文明,转化成对今世的滋养和未来的期许,《国家宝藏》成功激起了观众对中华文化的潜在热情和文化自豪感。

《国家宝藏》的走红并不是孤立现象。长期以来,综艺节目以“快消费”为特点流行于整个华语娱乐生态。“快”一度是综艺节目的主要特色,比如近年最热门的竞技类真人秀《奔跑吧兄弟》《极限挑战》《了不起的挑战》等,其节目形式都是“游乐”,通过快节奏、高密度的笑点和制造悬念等节目效果来吸引观众。

类型扎推容易使观众审美疲劳。2017年开始,“快综艺”纷纷现出疲态,即便是像《极限挑战》这样一开始口碑极好的节目也陷入了制作上的瓶颈。

快的另一面,是慢。

在这个背景下,“慢综艺”应运而生。《见字如面》《朗读者》《向往的生活》之类不事奢华、面目朴素、没有复杂游戏和“人设”的综艺节目,反倒在市场上渐渐赢得口碑。它们以感悟文化和关注生活为主题,提醒观众不妨“慢下来”,细细品味中华文化里的人情冷暖。

当然这首先是政策调控的结果。2015年以来,针对电视娱乐节目过多、跟风严重、内容质量参差,中国相关部门下发了多项被业内称之为“限娱令”的政策。

事实上,“无脑”综艺横行,恰恰是因为观众对文化的需求和热情没有被激发出来。《见字如面》《国家宝藏》等的成功,既说明了中国人对于文化类综艺节目存在刚需,也说明了综艺节目如果回归文化内涵之魂,也必然能赢得观众。

很长一段时间,知识分子们都抱着这样的偏见:娱乐与严肃水火不容,普罗大众与文化精英的审美永远无法统一。但在《国家宝藏》之后,我们是否要重塑认知:很多时候,娱乐与严肃的传播效果,不在议题本身,而在于形式。

在人类社会中,人们提供或接受的绝大部分产品和服务,一般以划入两大类象限:一类是提升上限,一类是提升下限。所谓提升上限,需要受众思考和实践才能把信息转化成自身的实际利益;而提升下限的主要形式是娱乐和解决方案,能够及时获得益处。

新闻媒体通过调查采访,给受众提供更广更深的信息,提升了上限;娱乐节目欢歌笑语,为寂寞的灵魂“排忧解闷”,提升的是下限。上限更多关注延展可能性,而下限更多强调实际获得感。

将娱乐和严肃对立的知识分子们,他们的本意也许是希望尽可能提升人民的上限,但他们实现此目标的手段大多以“怀疑”和“抨击”为主,一不小心就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比如早前许知远在自己的访谈节目里,对当下的一些娱乐现象提出质疑和进行批判,因此惹来非议。实际上,作为一个知识分子,许知远忧虑于当代个体认知和审美精神缺失,无可厚非。无论许知远是不是一个“油腻的中年人”,他这种言行其实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应有的担当——尽管这样的形象是不合时宜的。

作为另一类知识分子,相声名家马季之子马东用“提升下限”试图将娱乐“高级化”,通过嬉笑怒骂的方式来传递价值。他所主持的《奇葩说》通过极低的欣赏门槛和技术门槛,抹平了公众与思辨的代沟。马东“提升上限”的手段和“女主播”无异,但提供的信息价值则高下立判。

与马东同属“接地气”的罗振宇说“我不陪你们唱挽歌”。他通过移动社交媒体积极拥抱大众,拥抱时代获得了商业上巨大成功的。“供求双方存在,一旦交易达成,即告市场宣布成立。”这些人的成功证明,人民是需要知识分子的。

人民需要知识分子,但“自视清高”的知识分子若放不下身段拥抱人民,就难以换取认同。他们应该清楚,只要不是“拉低”,不管是上限还是下限,都有其提升的价值。

回到《国家宝藏》本身。该节目在网上的总播放量还不过千万,和热门综艺一集动辄上亿的播放量显然不在一个级别。节目的确是精品,但遗憾的是,懂得“鉴宝”的观众并不多——大多数人更青睐的依旧是不费脑力、娱乐休闲的综艺节目;快综艺即便声势不如之前,但瘦死的骆驼依然比马大。

这对文化类综艺节目提出了严峻的挑战:该如何在保证文化品位的前提下,让普罗大众喜欢并接受,让文化走进千家万户?这实际上也是留给“提升上限”的知识分子的一个思考:能不能放下身段,以普度众生之态让文化“化”更多的“无知民众”呢?

这其实也是对知识分子的“情商”考验——情商这个词,时常会被污名化为“圆滑”。季羡林说:“假话全不讲,真话不全讲。”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情商的最高境界。情商高的人,对自己与世界会有正确的认知,能恰如其分地处理各种冲突。一味批判又或者是一味沉默,都不难,难的是愿意埋下一颗理解的种子,再用最大的善意来灌溉,待到收成之日,能让普罗大众吃上那颗代表智慧的苹果。

撰写:乔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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