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通敌汉奸到民族英雄 袁崇焕形象大逆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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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9年8月開始,台北故宮推出“院藏清代历史文書珍品”特展,其中便有乾隆皇帝指示廣東巡撫尚安尋找袁崇煥后人的紀錄。這起事件,表面看似單純的查訪忠良之后,實則牽涉袁崇煥的重新評價、以及統治者的政治深意。此前《多维新闻》已刊出《从通敌汉奸到民族英雄 袁崇焕形象大逆转(上)》 ,此为下篇。

崇祯皇帝与大多数明人都不认为杀害袁崇焕是种“自毁长城”的过错,即使在明朝灭亡后,遗民们在追忆亡国之恨时,仍不忘痛诋袁崇焕,甚至刻意无视他的战功、或提高毛文龙的地位。如曾先后向越南、日本请兵誓要“反清复明”的朱之瑜(号舜水,故又称朱舜水,1600─1682年),就詈骂“贼臣杨镐、袁崇焕前后卖国”;担任过崇祯皇帝经筵讲官的文震孟,其子文秉则诬蔑袁崇焕“原知辽不可复,冀以款羁縻岁月耳”,认为袁崇焕只想拖延时间、无意收复辽东。连袁崇焕的“五年复辽”承诺,也成了部分人攻击他性格急躁的罪证,而非想收复失土的赤诚之语。

明亡后编撰史书《明季北略》的计六奇也活灵活现地指称1629年皇太极攻北京城时,遥见袁兵亦溷清兵劫掠,城内运饷袁营,反遗清寨,竟宣称袁崇焕部队连同清兵一道劫掠、明朝给袁崇焕的粮饷也被转手至清兵手上,并指责袁崇焕避战清兵,袁崇焕通敌之罪霎时彷佛有了真凭实据。计六奇还以惊悚的笔调,记叙袁崇焕被活剐后,时百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并自称遗老夏复苏告诉他:昔在都中,见磔崇焕时,百姓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啖之。食时必骂一声。须臾,崇焕肉悉卖尽。这种恍如身历其境的回忆转述,令袁崇焕卖国遭恨的形象顿时又增加了可信度。

而以《陶庵梦忆》传誉后世的文人张岱(1597─约1684年),恐怕是讥刺袁崇焕最力的人,他直接批评袁崇焕相貌性格“短小精悍,形如小猱,而性极躁暴”,奚落袁崇焕长得像只小猴子;并挖苦袁崇焕“攘臂谈天下事,多大言不惭”,甚至咒骂袁崇焕不如附和宋高宗杀害忠臣岳飞的秦桧:“秦桧力主和议,缓宋亡且二百余载,崇焕以龌龊庸才,焉可上比秦桧”,竟把秦桧陷害忠良的卖国之举美化成保存宋室的功绩、连南宋国祚不满二百年都写错(南宋国祚仅152年),如此曲笔只为了侮辱袁崇焕,委实太颠倒黑白。

袁崇焕的原乡广东省东莞市,建有袁崇焕纪念园以尊崇其抗敌之功。(袁崇焕纪念园网)

袁崇焕的罪臣污名直到清朝才渐渐洗刷,各地方志与官修《明史》都转而肯定袁崇焕为国奉献的无私大义。清廷还解释称袁崇焕之所以遭误会,是因皇太极施行反间计、派人散布通敌谣言才逼死袁,他的冤屈就此得以昭雪,这也才有了前述乾隆皇帝命令寻访袁崇焕后人的旨意。虽然有少数清代文人的著作宣称在南明弘光帝(1644─1645年在位)或永历帝(1646─1662年在位)时期,就有南下的北方难民自述见过清太宗皇太极的档案,故要“雪崇焕之冤”,袁崇焕遂被南明政权平反并赐谥“襄愍”,但这毕竟是孤证,至今仍有学者抱持疑义,何况清宫档案如何被轻易窥看泄露?再说若袁崇焕的评价在南明就已翻案,为何大部分明朝遗民们似乎浑然不知、坚持痛骂袁崇焕?因此袁崇焕重新获得平反并被民间稔知的转机,应仍始自乾隆时期。

广东巡抚尚安四处查探后,发现“东莞县属并无袁崇焕嫡嗣”,但堂弟袁文炳的次子袁兆合曾过继给袁崇焕,其后代“袁炳,粗晓字义,人尚明白,应照熊廷弼裔孙之例,以佐杂等官选补”,借以表彰忠良。对于乾隆来说,袁崇焕、熊廷弼等前朝疆臣虽曾是阻挡先祖入主中原、成就帝业的敌人,但如今大清江山已固,不必再忌讳褒扬渠等忠义,反而还可激励臣民效法他们的气节。而更重要的是,借着忠臣受屈而死的惨剧,反衬明末的“主昏政闇”,更能烘托清朝“顺天应人”取而代之的合法性,这才是清朝官方褒奖明季死难忠臣的最根本动机。

不过待至清末,梁启超为了激发排满民气,特意撰写《明季第一重要人物袁崇焕》,将袁崇焕抬举为身系明朝安危的民族英雄,就又太过夸大。毕竟明亡之由包含各种复杂因素,绝非袁崇焕一人生或死即可决定,但仍引起民间的各种追捧。结果自明亡迄今三百多年,袁崇焕的形象遭逢几次大逆转,导致今日仍有不少史家争论袁崇焕到底算不算冤杀、有没有专权,部分人甚至因此攻讦袁崇焕是“吹出来的民族英雄”,或更激进地否定皇太极曾陷害袁崇焕,认为那只是清朝统治者为了抬举袁崇焕所编织的谎言。但平心而论,历史虽是各代的掌权者书写,但仍有一定数量的客观史料流传下来供后人检视,不宜幡然否定,更不宜以此指桑骂槐,质疑或毁弃所有历史评价与研究,那反而易陷入历史虚无主义的困境。袁崇焕的事例,正是面最好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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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塗柏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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