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极左狂潮:文革北京改地名运动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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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21 10:36:19

在中国,一场全国范围内针对住宅小区、大型建筑物的改名运动正在展开,很多城市要求修改“大、洋、怪、重”等地名。其中,福建漳州三座“大桥”被去掉“大”字,连锁品牌“维也纳酒店”被认为“崇洋媚外”要求改名等引发热议。这让文革期间北京等地的改地名运动再次回归公众的视野。

“我国正面临着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革命的高潮。这个高潮有力地冲击着资产阶级和封建残余还保存的一切腐朽的思想阵地和文化阵地。”1966年5月16日,中共发布“五一六通知”,点燃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烈火。

随后,北京很快就掀起改地名运动。据陈徒手《1965-1975:北京地名修改内情》一文介绍,北京市官方在1966年9月14日上报中国国务院的报告中,回溯了当时的狂热氛围:

2019年6月21日,江苏省昆山市一处名为东方罗马的住宅小区。按照中国官方最新规定,类似“崇洋媚外”的地名需要整改(图源:VCG)

随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发展,首都的红卫兵和广大革命群众,在破四旧立四新的革命风暴中,对北京的街巷名称提出了许多革命倡议和意见,要求把一些带有封建主义、资本主义色彩的街巷名称,改为具有革命意义的名称,使首都的街巷名称充分反映出社会主义时代的精神面貌。

报告称,在讨论街道名称的活动中,红卫兵和广大革命群众认为城区四个区是首都的心脏,应该“红满城”,拟将西城区改为“红旗区”,东城区改为“红日区”,宣武区改为“红卫区”,崇文区改为“红光区”。海淀区大专学校最多,是文革的起源地,改为“文革区”。丰台区是二七大罢工策源地长辛店所在地,改为“二七革命区”,石景山办事处改为“井冈山办事处”。

涉及城区23条主要街道名称的改动,北京宣称已有全盘考虑,从城区的方位一一对应中国革命历史的关键词语。将横贯首都中心的东西长安街、建国门与复兴门内外大街拟统一命名为“东方红大道”;东方红大道的东边道路拟定为“长征路”,西边道路因军队大院居多而叫“解放军路”;沿东方红大道的两侧道路,将依中共历史上做出特别贡献的地方来命名,如瑞金、遵义、延安等。最为宏大的提法是,要把前门至南苑的道路命名为“共产主义大道”。

报告附有图示,清晰标明环绕中南海的主要街道的拟定名,如鼓楼至景山北墙为“总路线路”,府右街为“韶山路”,西什库大街为“集体化路”,景山东街为“代代红路”,西四至新街口为“红旗路”,东四至雍和宫为“红日路”,珠市口至马连道为“红卫路”,王府井大街为“人民路”等。图示中还留有几条线路空白,表示“尚在征求意见之中”,如“大跃进路”(地安门东大街)、“人民公社路”(地安门西大街)、“必胜路”(西交民巷)、“大庆路”(东环南路)等。

当时北京提出的口号是“路名大革命,全城一片红”。事件达到高潮时,北京于1966年9月23日正式上报国务院:一是请中共开国领袖毛泽东给“东方红大道”和“共产主义大道”两条大街题字,在国庆节前把毛泽东题字的路名牌制作安装;二是请国务院迅速批示北京报送的“第一批主要街道命名方案”,以便在国庆节前安装一批新命名的路名牌。

从事后来看,毛泽东并未答应题写路名牌,而且国务院也没有完全同意北京的方案,像西城、东城、宣武、崇文等区名还是照常保留下来。

全市更大面积、更为混乱的地名修改开始延续,文革初期红卫兵把北京412条街道胡同改了名,占全市街道、胡同总数的8.6%。

红色地名不够用,在“学毛著胡同”“歌颂党胡同”“防修胡同”“灭资胡同”“兴无胡同”……都用过了之后,只好采用一种最为省事的办法:以一个革命化的新名称替换一大片胡同名,譬如从东单二条到前炒面胡同,按顺序被更名为“瑞金路头条”至“瑞金路三十条”;从交道口南头条开始,依次改为“大跃进路头条”至“大跃进路十五条”……

这种“全城一片红”的狂热,造成大量的重名同音地名,地图、公章、招牌、路标、公文、出版物等不可能紧跟运动的步伐迅速更改地名,造成办事找不到人、信件无法投递等诸多混乱。邮电、交通等部门不断在内部渠道反映问题,譬如每天有三四百封信件、电报、汇款单,由于群众使用未经公布的新街巷名而无法投递。出租汽车司机、客运三轮车工人查找不到顾客所说的新地址,因“满城红”而缺失应有的方位感,破坏了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地理信息,原本熟悉的老地方变得异常陌生。公交车售票员在报站名时,新旧站名要同时报出。报社记者在写报道时一涉及地名就发愁,公安机关办理案件也为地名所干扰。

1971年林彪事件之后,中共政局趋于务实,当年年底北京首次将文革初期修改地名定性为:“这些路名的改变,既未经批准,多数路名也未为群众所接受,比较混乱。”北京向高层提出建议恢复文革前地名。人们平静地接受地名“复辟”。

到1974年,北京终于在内部承认“地名一片红”受了“极左思潮”影响。“这几年来的实践也未被群众所接受,习惯上还用原有名称(如颐和园、王府井大街等),反而给信件投递、消防急救、群众查找等带来不便。”据1974年11月18日《全市路名整顿数字》显示,北京全市519条主要街道胡同名称,绝大部分改回了文革之前的名称,只保留了14条没有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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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写:关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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