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了百姓:李氏朝鲜均役法给台湾财政改革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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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台湾因年金改革、税制改革、劳基法修法、电费调涨等等争议,搅得社会沸沸扬扬。由于财政问题牵涉层面广泛,各阶层或多或少咸受影响,因此格外窒碍难行。无独有偶,十八世纪的朝鲜英祖(1694-1776)也曾有过税役制度的改革争端,而这其中曲折究竟怎么回事,且请看官慢慢读来。

朝鲜英祖李昑是韩国历史上的著名英主,在位期间致力改善民生,下令编撰《续大典》、《文献备考》等书整备国家制度,以及实施荡平策,折衷任用老论、少论、南人、北人等四色党派士人,希冀可调和绵亘百年以上的激烈党争。在英祖实施的政策中,以谋求改善百姓纳布养兵负担的均役法最受人瞩目,但也最招争议,朝中大臣为此纷扰激辩数年。

李成桂(1335-1408年)建立的李氏朝鲜是韩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图源:전주 경기전全州庆基殿)

原先朝鲜为了减轻军费开支,规定现役每名军士需置邻保二人,称为军保,军保得负责耕种军士的农田和提供其旅费开销。若不想当军保服役,可以缴纳布疋当代役税,也就是军保布,又称为良役。但时日一久,军保布的征收竟然遍及现役兵丁以外的所有保人,一律征布两疋,且免役逃役者日愈增多,导致朝廷更加紧征收的力度,甚至发生白骨征布(对死者征布)、黄口签丁(将幼儿签入丁年中以征布)的荒谬现象,十足扰民。英祖之前的君王曾试图除弊,但对于如何改革这制度却莫衷一是,最后不了了之。等英祖二十六年(1750年)时,才下定决心革除这一弊政。

然而,革弊的宣示很简单,但真要革时却困难重重。如果停征“军保布”的话,那军费的来源要改从哪寻觅?大臣们议论纷纷,有的人说可以改收“户布”(每户都纳布养兵),有的人则说“户钱”(每户都收钱税),有的人说应该征“游布”(对没有农田的游食闲民征布),还有的人说收“结钱”(土地附加税)或“口钱”(人头税)。英祖没有定见,于是多次亲临弘化门,召集士庶百姓,要求他们陈述较偏好的方案。

都城的百姓坊民们奏答户布比较便利,没想到大臣们却一个个声言反对。英祖想改采户钱法,一样招致排山倒海的反对声浪,知敦宁(给王族外戚担任的闲职)李宗城更上书条举四项理由:一是不问贫富贵贱都纳钱,是不平均的税制;二是户钱依然不足填补军费所需;三是增加百姓的役钱负担,四则是“失士夫之心也”。士夫指的是“两班”贵族,也就是朝鲜王朝中可应考任官的阶级,李宗城振振有词的说道,除了封爵任官的人之外,大部分“两班”没法务农务工务商,以免成为寻常百姓,为了维持“两班”派头,在没有谋生技能又没收入的情况下愈来愈穷,就算向他们责收户钱也没钱可交,还会对朝廷心生怨诅。李宗城还引述孝宗(
1619-1659年)仁宣王后父亲张维的话高呼“国家宁失小民之心,不可失士夫之心”,说穿了,就是想维持“两班”贵族的特权。

尽管英祖对此颇为不满,甚至说王子、大君之不为户役者非矣,户法定后,予当下敎于宫房,使之先纳户钱也,打算先让王族带头缴纳户钱。后来还斥责大臣们,你们和百姓都是我的赤子,怎么能有爱憎分别?但大臣们依旧不买账。甚至在英祖再度召见百姓倾听想法、百姓多偏好户钱法后,大臣李厚培放言这些百姓欺罔君上,只是在严威之下惶恐说好,都该杀掉才对。大臣曹命采更轻蔑的说道愚氓好作浮言,不可尽信。英祖没奈何,只得向“两班”势力妥协,打消采用户钱法的念头。

不过在众位公卿的对策中,司谏尹光纉倒是提出更不扰民又更根本的解决办法:“请罢内司,汰冗兵去冗食
倂州,也就是废除王室的私属财库,汰除多余的冗兵以减免冗食,以及省并州县以节省行政花费。想不到原本因百姓负担心甚不快的英祖一听之后,立刻变了嘴脸,说要罢除内司我没什么好吝惜,只是事有难处者矣,事情很难办罢了。右议政郑羽良也跟着帮腔:台臣有请,大臣当请施,而无此一司,而所属无归处,若没了内司,大臣们的赏赐也跟着泡汤。至于省并州县更是打破官僚饭碗的事,不可能轻易施行。所以尹光纉的提议就这么被君臣给连手否决。

既然不能实行户钱法,也不能动国王的私房钱,那到底该怎么解决问题呢?最后英祖拍板敲定,设立均役厅负责相关工作,将军保布从二疋改为征收一疋,接着开征鱼税、盐税、选武军官布(向投入校生或将官的良民所征收之布)、结钱等名目以弥补减收的军保布,也就是均役法

均役法实施以后,大臣们仍有不满之声,百姓们更不乐意。兵曹判书洪启禧在英祖二十七年(
1751年),上书批评百姓竟胆敢抱怨减疋可感,而终又出于民,则非损上益下之义,其实正是百姓的心声:布是减征了没错,但最终仍加征其余税收在人民身上,根本毫无上层分担底层劳苦的意义。撰写《朝鲜王朝实录》的史臣更毫不客气的抨击均役,破东补西,舍本就末,有更张之名,而无更张之实,挖东墙补西墙,徒具改革之名而无改革之实,宛如一场闹剧。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在百姓身上减免的,终究会在百姓身上讨回来。“均役法”的弊病,到最后与其他紊乱的田税役政,共同导致国用枯竭和民生凋敝的困境。尽管朝廷曾设置厘整厅试图补救,但依然无济于事,朝鲜王朝就这样慢慢走向衰乱的局面。

以史为鉴,台湾的年金改革、税制改革、《劳基法》修法、电费调涨等政策,和朝鲜英祖当年实施的改革不无类似之处。乍看之下是为了让全民受惠、挽救国家财政,但实则惹得人民怨声载道,真正享有政经优势的资本家或上层官僚特权阶级利益均未受损,被改革与理应受惠的群众自然都不满意。虽然如今已是二十一世纪,但在阶级矛盾的冲突中,历史从未远离过,台湾人民的窘迫与十八世纪的朝鲜百姓能相差多少呢?至于如何化解,每个时代的方案与结局都不同,台湾的选择和走向,恐只有后世史家可一一看透。

撰写:塗柏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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