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起风暴:伊朗政府能撑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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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02 00:17:24

自波斯帝国以来,伊朗的国际影响力从未像今天这样令人敬畏。自伊拉克到叙利亚,从黎巴嫩到也门北部,伊朗的势力已遍布整个中东,即便是沙特的曾经铁杆小弟卡塔尔,现在也开始聆听来自德黑兰(伊朗首都)的号令。如果光从外交来看,今天伊朗的成就可谓史诗级。

然而,2017年12月28日,伊朗国内的大规模反政府游行,刺破了这只膨胀的气球,将其内部危机展露无遗。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伊朗国内的政治动荡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显然成为一个令人瞩目的话题。

此次反政府游行会不会成为神权体制崩溃的导火索?尽管大多数舆论报以乐观,但从历史经验来看,伊朗体制的命运实际上是相当不确定的,发生巨变的危险绝对不可低估。

伊朗政府的镇压意志脆弱

一方面,政治逻辑决定了当前以改革派鲁哈尼为首的伊朗政府,在镇压街头民众的问题上必然是犹豫、迟疑甚至困难的。众所周知,以改革自命的鲁哈尼之所以能够当选为伊朗总统,最重要的民意基础就来自于对当前神权体制不满、强烈呼吁改革的民众。令人遗憾的是,此时街头运动的主力恰恰来自于要求“改革”的鲁哈尼支持者,鲁哈尼不可能轻易镇压他的政治铁盘。

此时此刻,伊朗总统的困境,恰恰类似于1990年革命风暴中的戈尔巴乔夫(Gorbachev):这些标榜改革的体制政客,之所以能够与根深蒂固的体制保守派对抗,恰恰源于诉求改革却倾向革命之反体制民众对其的支持,这决定了这些体制改革派必然会在街头革命面前犹豫不决甚至退缩——毕竟,一旦对自己的基本盘进行镇压,也就意味着自己将彻底失去立足之地,如同1917年镇压七月暴动之后的临时执政克伦斯基一样。

因此,当街头革命愈演愈烈之时,伊朗总统鲁哈尼(Hassan Rouhani)却发布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声明,“伊朗人民有权抗议,但不应该宣泄暴力”,在笔者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两面下注——“有权抗议”意味着总统不想镇压示威者,“不应宣泄暴力”则为了取悦尚未垮塌的神权领袖,无论革命胜败如何,总统都是胜利方的忠实追随者。对于政客鲁哈尼来说,这显然是一种相当精明的自保策略。

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Khamenei)尚未表态(可能是因为哈梅内伊身体不好,无法现身,此前多次因癌症入院治疗),政府领袖态度极为暧昧的情况下,考虑到伊朗政府自上而下的体制,下级机构在暴民面前的恐慌、动摇甚至倒戈都是可以理解的,没有多少一线军警指挥官敢于独自背负向本国民众开枪的可怕责任。

因此,伊朗暴力机构的反应是疲软的,示威者的胆子也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张扬激烈:刚开始只敢抗议物价上涨,随后抨击政府的腐败,紧接着就敢焚烧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霍梅尼的画像,然后就是直接冲击占领市政府、经学院。伴随着这些行动的不断升级,其所造成的政治冲击也将越来越大,并给那些观望的政府官员、民众和军人造成一个越来越深的印象:叛乱者很可能赢得胜利,政府的权力即将垮塌——这也意味着革命的追随者很可能急速增加。

于是,政治谣言开始肆虐,“大批伊朗领导人开始逃亡,一些警察部队甚至伊斯兰革命卫队出现动摇”的讯息不断在社交媒体上扩散。在笔者看来,这些尚未得到有效证实的讯息,很可能只是一种群众政治中常见权术,在体制高层迟疑不决、未能给予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心怀不轨者可以通过散播这些讯息,摧毁中下级军官们抵抗革命的意志和希望——在1979年的伊朗伊斯兰革命中,这一策略取得了惊人的成功。

从2017年12月28日到现在,伊朗政府尚未对革命作出有效反应。伊朗局势的未来走向,很可能决定于未来数天——如果伊朗的体制强硬派不能在数天之内压倒改革派,并对革命作出有效反击的话,那么,革命的力量很可能在数日之内急剧增强,直接吞噬伊朗政府。

近期,伊朗发生了大规模骚乱(图源:VCG)

伊朗神权体制的根基在改革中动摇

不过,对于伊朗政府来说,真正危险的不仅仅是街头革命的燎原星火,而是自身政治根基的垮塌。

长期以来,伊朗神权体制以穷人的庇护者自命,为伊朗穷人的生活提供大量福利补贴(很大部分是虔诚的穆斯林),收买其支持,同时,伊朗政府还通过伊斯兰革命卫队控制了大量垄断国企,以此塑造了一个强大且支持体制的特权集团。在2009年的反对派大骚乱中,若不是成千上万的政府支持者在该年12月30日走上街头捍卫体制,当时的骚乱恐怕很难被平定。

伊朗政府与苏联一样,通过政府财政大量补贴关乎民生的农产品,以确保穷人的支持,但这将会对政府财政构成巨大的负担,以苏联为例,农产品补贴占其1986年财政支出的45%;内贾德执政期间,伊朗这个数据超过50%。多年来,伊朗各派政党为了缓和赤字,都试图削减这方面的支持——保守派总统内贾德恰恰因为承诺给穷人和国企员工分配该国石油收入而获得他们的支持。

然而,与苏联体制的农产品、国企补贴政策一样,伊朗神权体制的穷人补贴政策严重损耗其财政资源,而亏损低效的伊朗国企也迫使伊朗政府以宝贵的石油美元进行补贴,这些都是稳固伊朗神权体制根基的必备手段,但都对伊朗政府的财政构成了巨大负担,并随着人口的剧增而越来越难以维持。

2016年5月,在鲁哈尼的推动下,伊朗政府为了减轻财政压力,开始了致力于甩开国企包袱的私有化改革,此举严重触犯了伊朗神权体制拥护者的利益(包括伊斯兰革命卫队);2017年12月10日,伊朗总统鲁哈尼公布了新的财政预算,为了削减财政赤字,政府大幅削减了对伊朗穷人的补贴,由于伊朗神权体制最关键的支持者——那些最虔诚的穆斯林(政府支柱巴斯基民兵来源),往往是伊朗最贫困的穷人,他们在生活上极度依赖于政府的救助,此项财政改革,无疑使得伊朗神权体制的关键支持者变成了伊朗政府最坚定的敌人。

需要指出的是,当前的革命浪潮就是由过去神权体制最坚定拥护者点燃的——12月28日,伊朗保守派大本营马什哈德的保守派民众发起示威,抗议鲁哈尼的财政改革和风俗改革政策(与此同时,以保守著称的前总统内贾德,也严词抨击了鲁哈尼政府),由此掀开了跨年革命的序幕。

撰写:王夷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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