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大帝为何能够制服俄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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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09 01:40:17

当地时间2017年12月6日,俄罗斯的新沙皇普京面对一名汽车厂工人的提问时表示,他将参选2018年的俄罗斯总统选举。说起来,这个宣示并不让人意外。毕竟,俄罗斯早就被普京大帝所制服,普京若是在2018年放弃手到擒来的王座,那才是有毛病呢?

不过,在解读普京政权的前景之前,必须对普京统治俄国的政治内核有所了解,否则不足以客观理性地认知这个新沙皇。

2008年5月,普京违反公认的先例,在完成总统任期后,担任了俄罗斯的总理职务;当年12月,时任俄罗斯总统的梅德韦杰夫下令修宪,将俄罗斯总统的任期从4年修改为6年的超长任期,为随后竞选总统的普京能够长期执政铺平道路;2012年,已经当过一次总统的普京,违背默认的规则,再次竞选任期长达六年的俄罗斯总统职务,并成功当选;同时,普京不止一次地表示,将会寻求自己的第四届总统任期——这也意味着他将统治俄罗斯至少24年。

与德国已成惯例、朝野平衡的总理多界任期不同,普京通过修改国家宪法,并无视默认政治规则,长期盘踞俄罗斯政坛最高权力的核心位置,由此控制了庞大的政治资源,从而在保留民选制度的情况下,形成了事实上的强人政治。那么,作为规则的事实破坏者,普京大帝的权力合法性根基在哪里?

在现代政治框架下,如果缺乏相应的意识形态支持,一个政客要想挣脱常规的限制(或者修改),获得超越极限的权力,就必须证明他乃超越常人的非凡人物,比任何人都适合管理国家,否则他的权力就不可能具有说服力。而普京之所以能够顺利总统做完再做总理,总理做完接着做6年任期的总统,还不曾遭到过真正的抵抗,原因就在于两点:

一方面,普京在2000-2008年的任期内,趁着俄罗斯石油暴涨的东风,通过广发福利极大地提升了国内民众的生活水平,同时稳定了动荡已久的车臣局势,而俄罗斯也部分挽回了苏联解体后国力急剧下滑的颓势,这使他获得众望所归的政治地位,并奠定了他非凡伟人形象的事实基础。

另一方面,从2000年至今,普京刻意在国内外营造自己的非凡强人的形象。通过媒体的宣传,普京在国内民众眼里成为了道德、才能和身体各方面皆远优秀于常人的非凡人物;

同时,在国际上,普京也表现出自己超越其他普通政治领袖的非凡形象:在与其他国家元首会面时,普京以习惯迟到著称,这常常让包括英法意等西方大国在内的领袖们,产生屈居于下的愤懑感(2013年11月13日普京迟到朴槿惠半个小时,使得韩国媒体激烈不满),2016年12月,普京在与日本首相安倍晋三的会面中甚至迟到2个半小时——这些在某种程度上是为了展示普京超越常人的优越。

不过,对于这种仅仅凭借自己”非凡伟人“的名声,获得远超常规制度容许权力的领袖来说,他将比任何人都能意识到,其权力的阿喀琉斯之踵就在于他”非凡“的名声,一旦事实证明,他也会犯错,也会遭遇挫折,他也会手足无措,那么他就会沦为大众眼里的平凡庸人,而他权力的根基就会动摇甚至崩溃。

终结法国大革命的伟大军人执政拿破仑,通过自己战无不胜的武功,在法兰西共和国大众之中展现了自己超越凡人的优越,并藉此攫取了超越极限的权力,登上了皇帝之位,但这位皇帝深深地知道自己的无上权位,仅仅扎根于自己战无不胜的非凡之名——即,他绝不能被证明是一位凡人,”弗朗茨失去维也纳(奥地利帝国首都)还是皇帝,而我只要在战场上失败一次,一切就会灰飞烟灭。“

拿破仑侄儿路易·拿破仑通过变更共和国制度而拥有的皇帝之位,其脆弱性同样类似。这位自视甚高的政治表演家,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位和他叔叔一样的非凡伟人,否则他就不能维持民众对他皇帝权力的臣服——在缺乏宗教麻痹的情况下,一个极其平常的庸人,又怎有资格超越常规呢?又怎配让其他常人俯首称臣呢?

事实上,这种政治逻辑,广泛存在于那些现代意义国家中、获得超越规则极限权力的政治领袖身上。在获取非常权力之后,政治领袖的所有政治目标,将不得不集中于维持自己的非凡之名,这是他赖以生存的关键。

路易·拿破仑在加冕之后不久,就出兵攻打俄罗斯的克里米亚(1853-1856),为英国人和土耳其人打了一场仅仅能够证明自己威名、却伤害法国地缘利益的战争(他的叔叔败于俄罗斯,这使得打败俄罗斯的名声对于路易·拿破仑非常重要,但这场战争却使得俄罗斯仇视法国,并在普法战争中支持俾斯麦);与此同时,路易·拿破仑出兵意大利(与撒丁王国共同打击奥地利,帮助意大利统一,使得法国在意大利永久丧失了影响力,并培养了一个潜在敌国,同时与奥地利结仇)、进攻墨西哥的目的,同样是为了增加自己的非凡之名,就像基辛格所言,“这些结仇无数、缺乏回报的大动作,仅仅在国际社会的边缘角落,打了一些声势汹汹的胜仗。”

基辛格这样评价路易·拿破仑,“在毁灭之前,他似乎是欧洲公认的非凡领袖……(他的虚荣)把欧洲外交导入一篇混乱,但法国却从中一无所获,反而是其他国家(如俾斯麦的普鲁士,加富尔的意大利)受惠……因此,当他的统治于1870年结束时,法国的国际地位也就完全衰败了。”

1870年,普鲁士首相俾斯麦将一份羞辱路易·拿破仑的电报,通过公开场合发送给法国舆论界,这迫使路易·拿破仑在极度缺乏准备、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对普鲁士宣战。事实上,对于路易·拿破仑可能出现的宣战举动,伟大的马基雅维利外交家俾斯麦早就一清二楚,“对他(路易·拿破仑)来说,失去名声与失去战争一样可怕,所以他一定会选择开战。”

而今天的普京大帝,作为“非常”权力的拥有者,同样面临着“非常之名”的考验。为了扮演全知全能的形象,他不得不在国际场合中扮演无所不能、高人一等的硬汉。他在外交中多次怠慢其他强国的领袖,不断派遣战机入侵西方强国的领空;他在叙利亚这种利害纠葛、缺乏回报、却备受关注的混乱角落,投入了一场各个大国尽量回避、耗资巨大、且看不到尽头的反恐战争。

这些行动的目的,实际上并不是为了俄罗斯的国家利益。毕竟,前者会让西方对俄罗斯抱有不必要的怨恨,后者则会让贫穷的俄罗斯陷入中东的外交、经济和军事陷井之中。就像不顾利害干预墨西哥内战的路易·拿破仑、竭尽财力干预西班牙内战的墨索里尼一样,普京大帝也仅仅是为了打一些举世瞩目的反恐胜仗,以维系自己的”非凡之名“——当名声变成权力支柱之时,名声就是他最大的利益。

普京在柔道中击倒对手的瞬间,这张照片充分展现了普京的从容镇定和技艺精湛。俄罗斯媒体非常善意营造普京样样皆能、远优秀于常人的形象,其他还有普京射老虎,开战机等(图源:VCG)

很多国际地缘历史的研究者,往往很难理解像19世纪法国的路易-拿破仑、20世纪意大利的墨索里尼。这些拥有非常权力的拥有者,理应是非常的聪明之人,却为何在外交上仅仅追寻了名声?

路易·拿破仑,为何要驱使法国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与潜在地缘盟友奥地利与俄罗斯(这两国都反对德意志统一,而法国最忌讳德国统一)的战争中,为何要在威尼斯和墨西哥这种法国缺乏实际利益追求,却容易得罪其他强国的地区进行不必要战争?

墨索里尼为何要倾尽意大利的军事储备和财政力量,去扶持弗朗哥将军赢得西班牙的内战?(这部分使得意大利在二战中一败涂地)事实上,即便弗朗哥赢得胜利,意大利实际上也最终一无所获——除了战争期间,弗朗哥面对意大利领袖时低三下四的恭顺脸孔和墨索里尼头上”欧洲巨人“的美名。

事实上,与普京一样,路易·拿破仑与墨索里尼在外交上的行动逻辑并不愚蠢,因为支配他们外交行动的政治逻辑,从来不是国家的利益,而是”非凡伟人“的名声,他必须把所有的政策中心集中于此,否则他们在政治上就不能生存。

就像事实所验证的那样,一旦路易·拿破仑在普法战争的失败中被证明只是一个凡人,他的皇位就立刻被巴黎的暴民推翻了;一旦墨索里尼在二战中的灰头土脸无法掩饰,他就随即被他的国家所抛弃。同样,普京大帝,只有被事实证明他并不是非凡人物之后,他的权力才有可能出现动摇。

当君权神授破产之后,非常的权力就必须非常之名来维持。这既是普京大帝的得意之处,也是他无从补救的死穴。

撰写:王夷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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