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反目:新加坡还能当多久“李家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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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14 21:51:44

在李光耀去世后,经济界上层完全变成了李家死党和利益集团的一统天下,其政权在短期内被从根本上推翻的可能性还很小。但波澜骤起,2017年6月14日,李光耀家族内部矛盾再度公开化,李显扬和李玮玲指责哥哥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及其妻子何晶,违背李光耀遗愿阻挠拆除李光耀故居,“想要为他们自己和子女继承李光耀的名声”。紧接着矛盾升级,李显扬长子李绳武也加入这场家族论战,指责伯父李显龙“逼”自己的父母“作出痛苦的决定”离开新加坡。魏峰曾在李光耀逝世后发问《新加坡还要当多久“李家坡”》,随着兄弟反目,这个问题将再次被提出。本文摘自观察者网。


尽管李光耀2015年已经过世,但是李家对新加坡仍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图源:新华社)

人民行动党不是党

不久前,一篇香港小学生的作文引起了轰动,原因是将香港称为“李家城”,李嘉诚之城,如同现实版喊破皇帝新衣的小孩,点穿了香港经济命脉尽操于少数巨富家族的事实。但是,公平的说,这里的“李嘉诚”只是香港巨富家族的一个代称,并非是李嘉诚个人,而且香港富豪家族在政治、司法乃至社会上,也没有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与之相比,新加坡被称为“李家坡”却毫不夸张。

自从1959年取得“内部自治权”以来,人民行动党就一直是新加坡唯一的执政党,独立后反对党更是被压制到极限,完全被排斥在权力之外。而人民行动党党章规定,中央执行委员会拥有绝对权力。党员分为普通党员和干部党员两种,只有中央执行委员会能挑选干部党员,只有干部党员才能选举中央委员会。李光耀得意的承认,他这种设计完全效法自教皇制,可以保证他人哪怕得到多数党员支持,也无法获得党权。即使是人民行动党议员,哪些人能进内阁当部长,大权在握,哪些人只能充当“后排议员”作为陪衬,还是完全由身兼人民行动党秘书长的总理决定,既不需要在议会或其他机构中进行任何讨论和投票,也不需要在党内进行协商或表决。而选前能不能得到提名,或者退职后有没有高薪美差,更是全看李光耀的心情而定。李光耀正是凭借着这种独裁式的制度,把人民行动党变成了他完全的“一言堂”。

李光耀把新加坡变成了他完全的一言堂

李光耀的长子李显龙继任了总理和人民行动党秘书长的职位,次子李显扬曾任新最大企业新加坡电信的主席,现任民航局主席,两人都曾是新军的高级将领。统管新加坡所有国有控股和参股企业,与中国的国资委职能相近,实际地位和权力更高更大,几乎可以主宰新加坡经济命脉的淡马锡公司,则掌握在李显龙之妻何晶手中。比淡马锡更神秘、负责管理外汇储备的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干脆就一直由李光耀亲自担任董事长。仅在最近的2011年大选中,人民行动党推出的24位新议员候选人中,就有4人曾是李光耀或李显龙的首席私人秘书,还有一名最年轻的候选人则是李显龙现任私人秘书的妻子。

至于在李光耀、李显龙父子之间任总理的吴作栋,其傀儡性仅举两例就可以一目了然:1997年,在一起李光耀吴作栋等诉著名反对人士惹耶勒南律师诽谤名誉案(注1)中,李光耀为避免自己出丑,让时任总理的吴作栋顶缸接受质询,吴作栋只能乖乖去,结果果然在法庭上被盘问得颜面尽失。吴作栋比李光耀整整年轻了18岁,却在2011年与李光耀一起宣布离开内阁,永久退休。

新加坡是如何成为“李家坡”的

在新加坡1965年最终独立以来的每次大选中,人民行动党都至少赢了90%以上的议席,有几次甚至囊括了全部席位。但这一切的开始却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在1959年新加坡第一次自由选举中,李光耀是与新左翼力量合作才得以获胜上台,但不久后即告分裂,他在议会剩下的多数仅有一席而已。为了巩固权力,李光耀和英国当局合作策划了新马合并,从而赢得了新加坡马来族群的支持,暂时压倒了反对派。

而在随后新加坡历史上最关键的1963年选举前,李光耀再度和英国、马来西亚合作,发动代号“冷藏”的行动,引用内安法(注2)将左翼的大多数领袖和骨干全都逮捕,趁着对手组织几乎被打垮瘫痪的机会,第一次单独赢得了国会多数。但这时反对党的得票数仍然超过一半,达到了53。1%。直到1968年,主要反对党社阵为抗议无休止的迫害,和不断的规则修改而抵制当年大选,人民行动党才一举囊括了所有国会席位。从此新加坡的反对派全部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人可以挑战人民行动党的霸权。

在登上实际独裁者的道路上,李光耀的最大秘诀就是分而治之。他总是假装支持他人的目标而取得联合,一旦得手就迅速掉转枪口对付原来的伙伴,直到最后赢得了绝对权力后才真正展示出了自己的面目。

1959年,他宣布自己是华社的保护伞、工会的支持者、华文教育的同情人,联合到了左翼力量,成功上台执政。而在以后的岁月里,正是李光耀彻底打垮了传统华社,将工会全部变成了自己的傀儡,更摧毁了新加坡的华文教育,把华校生打落到社会边缘阶层。

1962年,他在英国支持下,以加入马来西亚为理由,联合了巫统(注3),并赢得了担心失去传统马来市场的群众支持,由此借势压制住了主要反对派社阵,并在次年的大选中赢得了关键性胜利。不久,即与巫统决裂,开始与马来西亚多个政党组织联合反对派,1965年7-8月,由于担心巫统向其下手,他只在少数亲信支持下,瞒着英国人、马来西亚的盟党、党内大多数高级干部,当然还有议会和新加坡人民,与巫统达成了退出马来西亚的协议。

李光耀与马来西亚巫党

1965年独立后,他用“新加坡被几亿敌对的马来人包围”恐吓华裔,用“人民行动党之外的反对派都是大汉族主义者”恐吓马来裔、印裔,用伊斯兰教徒恐吓基督教徒、佛教徒、多神论、无神论者,用基督教徒压制多神论、无神论、伊斯兰教徒,用英校生取代、领导华校生和持方言者,用持方言者牵制英校生……连始终忠实追随他,帮助他赢得和巩固了政权的人民行动党大批元老,如王永元、杜进才、王邦文、惹耶耶南、丹那巴南……也或因为并非出身英校生的小圈子,或是对他不够俯首贴耳,也先后都被边缘化,直至强迫退职。

“李家坡”固若磐石的秘诀

自李光耀起往下,所有人民行动党人士都坚称,他们是凭着长期对人民忠诚细致的服务,和优秀的治国成绩单,才一直屹立不摇,成为新加坡无可争辩的唯一主宰。

真有如此自信,新加坡的选举法律,就不会在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规定,不但选民需要在自己的社区投票,甚至选票上还有对应选民的号码了。人民行动党在每次选举前,都公开宣称将按照各选区、社区对自己的支持率高低,来安排谁能享受诸如房屋翻新等之类政府服务,而且他们确实每次都能做到自己的“承诺”。

李光耀深知控制媒体,封杀一切对其不利的报道,是维持自己和人民行动党不容挑战地位的必要条件,在其执政后,便利用一切手段打压所有媒体,最终组建了垄断新加坡所有媒体的报业控股集团,从此新加坡就只剩下了对李光耀的歌功颂德之声。

甚至对于外国媒体,李光耀也绝不放过,任何敢于批评他或新加坡体制的外国媒体或个人,如果不公开道歉并赔偿大笔罚金,就会被马上赶出新国,甚至连母公司及其主要股东也会连带受到牵连。这种强硬的手腕让包括《纽约时报》、《经济学人》、《华尔街日报》、《亚洲周刊》、彭博新闻社等诸多顶级国际媒体,也都不得不向他屈服让步。中国著名的“空派”经济学家谢国忠,就曾因为一份对新加坡表示不以为然的内部电邮泄漏,便被新加坡施压赶出了就职的摩根士丹利亚公司。

对于还敢站出来挑战他们的反对人士,李光耀和人民行动党最喜欢使用的手段之一,就是控告他们“诽谤”自己的声誉。在李家坡自己的法院上,李光耀每告必胜,每胜又必会得判足以让对方直接破产的巨额罚金,从此不得翻身。

以著名的1997年李光耀等诉邓亮洪损害名誉案(注4)为例,可以发现,李光耀和人民行动党毫无顾忌的动用整个国家机器来打击反对人士,而新加坡法院完全是他们的附庸,依其意旨行事。被告的反对人士会遭遇到连坐家属,查抄资产,无法聘请律师,甚至被彻底剥夺辩护权,这些早就应该消失于法制社会的恶劣手段。李光耀们连基本的门面功夫都懒得做,只要达到消灭反对派骨干,并杀一儆百的效果。

1997年李光耀、吴作栋诉邓亮洪损害名誉案

内安法,则是用来保证大多数人心怀恐惧、保持沉默的终极威慑武器。这把宝刀虽然已经很少出鞘了,但一旦出鞘,被列入黑名单者就注定了只能以悲惨收场。例如1987年,李光耀命令内安局,以“危险的马克思主义者”之名,逮捕了22名天主教的神职人员和天主教组织的社会工作者。不过这次“扫荡行动”真正让新加坡人大开眼界的,并不是以马克思主义者的罪名逮捕天主教神父,而是时任新加坡律师公会主席的萧添寿律师,因为是其中一些被捕者的辩护律师,当他去探访委托人时,也被以内安法一并逮捕。一度对李光耀政策略有薄评的新加坡律师公会,从此彻底对政府俯首贴耳。

“李家坡”的未来

经过了五十多年亲身体验,大多数新加坡人对于李光耀的恐惧已经是浸入骨髓了,甚至连已经公开站出来反对人民行动党的人士,也几乎无人敢和他正面斗争。在2011年新加坡大选中,李光耀所在的选区是这次选举中唯一只有一组候选人的。而在这次选举中,反对党取得了空前突破,在每个参选选区中都取得了超过40%的得票,除了对他的无理性恐惧之外,没有其它理由能解释为什么这个选区会那么特殊。

但是,李光耀可以把总理、主席、总裁的职位传给李显龙、其他家人和门生弟子,可他个人的威权却是无法传承的。那不仅是靠长期身居高位积累下来的,更是因为自他上台之后,几十年间新加坡所有敢于挑战或批评他的人,甚至只是对他稍有不敬者,都被各种残酷手段整得死去活来。正是这些血淋淋的事实树立起了他不容挑战的形象。

可毕竟时世日移,李显龙现在不可能再那么肆无忌惮。尤其是互联网全面普及后,虽然新加坡马上将严苛的言论管制法律全盘覆盖到网络上,但自媒体时代的来临,让人民行动党通过控制所有媒体,将反对派彻底消声的手段终于部分破功,这对人民行动党来说,这一打击虽然不是即时致命的,但却是大堤上堵不住的窿隆。原来一些最得心应手的恐吓手段,如最好用的“诽谤名誉”,也因为失去了媒体铁幕的保护,不得不有所收敛。在2011年选举中,反对派能取得突破的最主要原因,就是新加坡人的恐惧感开始消淡了。甚至李光耀亲自出马,威胁一个关键选区的选民,如果胆敢选举反对人士,就要等着“用五年时间后悔和忏悔”,结果不但没有奏效,反而招来大批新加坡人对他的愤怒驳斥,这在之前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尽管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是人民行动党几十年的经营,已经把整个新加坡政府、司法和经济界上层完全变成了自己死党和利益集团的一统天下,而在外部又没有对其抱有深刻敌意的强大势力存在,其政权在短期内被从根本上推翻的可能性还很小。但从长远来看,在李光耀死亡或彻底隐退后,人民行动党继续维持绝对统治的难度将会迅速加大。如果新加坡的反对派,届时能吸取历史上的教训,联合组成比较统一的联盟,打破人民行动党对政权的垄断就已经不是完全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了。

而人民行动党执政数十年来的黑账太多,一旦失去政权,就会面临被追究众多责任的巨大威胁,但它又确实吸收了新加坡大多数的精英阶层,不可能被一举完全摧毁,甚至难以长期全面排斥。因此,抛出本来就是主要责任人和最大受益者的李光耀及其家族,恐怕就是届时人民行动党金蝉脱壳的最好选择了。即使由于反对派犯下大错或始终严重分裂,人民行动党内部,在李光耀之后也必定会出现对李氏家族的挑战。毕竟,由一家一族控制一个共和制国家,即使有再多的借口,作再多的掩饰,在21世纪都是无法被长期容忍下去的。新加坡这颗东南亚的明珠,终究不可能永远只是一个“李家坡”。

注释:

注1:李光耀、吴作栋等11人诉惹耶勒南损害名誉案,是1997年曾一时轰动国际的案件。被公认为新加坡司法体系完全受政府操纵的铁证。

此案开始时,李光耀公开宣称吴作栋不是律师出身,不如自己精通法律,一直独揽了发言事务,但得知惹耶勒南请到了一位不怕被他们事后报复的外国著名律师后,为了避免被这位律师盘问出丑,他马上把自己的作证位次从第一位改成了最后一名。此案结局非常荒谬,原本李光耀等人起诉惹耶勒南的理由,是指控惹耶勒南将另一位反对人士邓亮洪向警方投诉吴作栋的消息(此系事实)透露给了外界,导致李等11人的名字被报纸报道,因此名誉受损。但在庭审中,由于被那位外国律师抓住,吴作栋不得不亲口承认,报纸得到的警方记录副本,是由警方奉命直接呈送给他,然后经他和李光耀商量之后,派李光耀的秘书亲自送去的。新加坡法院随即终止其后的调查和庭审,但最后仍然判决,虽然报纸得到的消息并非来自惹耶勒南,但他诽谤吴作栋的罪行仍然成立,需赔偿130万新元,惹耶勒南因此倾家荡产。

注2:内安法,新加坡内部安全法令,源于英国殖民地时期,根据此法的授权,新的行政机构可以“怀疑可能对国家安全、种族和谐与社会稳定造成威胁”的理由,任意拘留任何人士,而且无需任何审讯,即可无限期扣押。在1962年的冷藏行动被捕的人士,甚至无权知道自己被指控的罪名是什么,也从来没有受到正式的审讯。其中被关押时间最长的林福寿医生,总共被囚19年8个月,是亚洲坐牢时间最长的政治犯,在全世界也仅次于南非的曼德拉。

注3:巫统,即马来民族统一机构,马来西亚独立以来,一直是马国执政联盟的领导党派,主要代表马来西亚的马来族裔居民利益。

注4:1997年李光耀等11人诉邓亮洪损害名誉案,与注1的诉惹耶勒南案有着密切关系,也是因邓亮洪向警方投诉了吴作栋,此消息被报纸报道而引发的。

在李光耀起诉后,新加坡法院马上下令由将邓亮洪及其妻子的全部资产和相关文件一律查抄冻结。尽管原告方、政府和法院先后都承认,邓妻与本案案情毫无关联。然后法院又下令邓亮洪必须详细列明不少于1120万新元的资产,作为“官司输掉后的赔偿金”交予冻结。在邓亮洪表示无法提供清单后(邓后来解释说,在他被查抄了所有相关文件后,如果再列举财产清单,肯定会因为记忆或估价错误,被法庭定为伪证罪。而且他的财产已经全部被法院查抄冻结了,根本无需再由他列明),当审法官就直接剥夺了邓的辩护权,而且根据李光耀律师的要求,下令把邓的宣誓书(相当于答辩书)销毁。

除了剥夺被告基本的自我辩护权外,在整个事件中,法院完全服从李光耀一方的要求,违背基本常理的再三驳回邓亮洪夫妇提出部分冻结款项,以聘请律师、支付堂费的请求,而李显龙在同时期,却还代表新加坡政府向外国媒体郑重表示,冻结邓氏夫妇财产,只是为了保证他们把钱用在打这场官司上。

最让邓氏夫妇无语的是,由于惹耶勒南案已经证明,实际是李光耀自己派人把相关文件送到了报社发表。但法官最后却判决,虽然文件是李光耀自己送到报社去的,但因此造成的名誉损害仍然应该由邓亮洪负责,判邓亮洪需赔偿三百多万新元。此案与惹耶勒南案详情,后被编为《与李光耀较量》一书。

李光耀逝世后,新加坡人民行动党继续维持绝对统治难度加大。外界猜测,新加坡还能当多久“李家坡”?

编辑:栾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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