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案:突发事件如何引发國民黨政治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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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8-21 01:48:42
1946年12月30日,北平抗議美軍暴行的清華、燕京、輔仁大學游行大隊在沙灘紅樓與北大隊伍會合(圖源:VCG)

1946年12月24日聖誕夜晚,北京大學先修班女生沈崇由王府井走到東長安街時,突然被兩個美國兵架住。這兩個人是美國海軍陸戰隊伍長威廉·皮爾遜(Corporal William Pierson)和下士普利查德(Private Warren Pritchard),他們把沈崇架到東單廣場,就在那里,沈崇遭到皮爾遜強奸。沈崇拚命抗爭,大聲呼救,路過此地的工人孟昭傑发現后,兩次救助未成,便向國民黨北平警察局內七分局報告,当警察到出事地點查看時,普利查德已逃走,警察遂將皮爾遜和沈崇帶回警察局詢問。

在正常情況下,作為一起涉外的刑事案件,依照中美雙方的條約或協議,中美有关当局對罪犯依法予以懲處,對受害者給予安慰和賠償,事情就算了結了。然而國民黨對輿情操作一向不当,使一起普通案件衍變為反美學潮。【相关閱讀:集體轉投中共:知識分子為何拋棄國民黨

北平市警察局會同美方憲兵經過調查、詢問和訊問,查明沈崇確實受到傷害,皮爾遜強奸情況屬實。不過,上海大學學者孫士慶指出,由于事件本身牽涉到美國這一國民黨当時的最大靠山,和中共借此发動反美反內戰的學生運動,使國民黨在處理該事件時一方面不願過分刺激美國,以免影響到美國對國民黨的援助。另一方面希望尽量將此事大事化小,以降低學運帶來的不良影響。國民黨隨之對沈崇案的處理所采取的壓制與歪曲、陰謀嫁禍、特務破壞與搗亂游行等一系列具體措施,都是圍繞這兩點來實施的。

案发后次日,北平民營亞光通訊社获悉后以簡訊形式做了報道。北平市警察局局長湯永咸知悉后,為控制事態,采取兩項措施:一是要亞光通訊社負責人具結,不发表此消息;二是讓中央社通知各報不要刊登。湯永咸的目的是先壓住此事不予外露,以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影響降到最低。

可是,26日北平《世界日報》《北平日報》《新生報》《經世日報》等几家報紙,不顧國民黨中央社和警察局的阻擋,都刊登了亞光社的新聞。《新民報》還將國民黨中央社的有关電令編成一條新聞发表出來,把他們封鎖消息的行為也告訴了社會。

國民政府見事情無法隱瞞,開始為美國兵開脫。

12月27日,國民黨中央社发了消息,說:“沈崇似非良家女子”,“美軍是否與沈女士認識,需加調查”。28日,北平行轅負責人在各報給出官方說法:此案系一純法律問題,酒后失檢,各國均所難免,惟望市民幸勿感情用事,致别生枝節,則宜注意也。稍后,北平市長何思源如是說:据檢驗結果,處女膜尚未十分破裂。美聯社與國民黨相應和,報道稱“少女引彼等狎游,并曾言定夜度資”。

這些說辭顯然是想把輿論導向風塵。而國民政府還試圖將矛盾引向中共:北大西齋學生宿舍的牆上貼出了一張署名“情報網”的大字報,“最近延安曾派若干女工作人員赴各地,專門以各种技術誘惑美軍,造成事件”,暗示沈崇是延安派來的,是行使苦肉計,引誘美軍成奸,以便制造事端。

民國狗仔隊神通廣大,查出沈崇在北大注冊卡片:“沈崇,19歲,福建閩侯人,先修班文法組新生。永久通訊處:上海古拔路二十五號。”消息披露,北大立即沸騰,北大女同學尤其熱心,設法找到沈崇在北平居處,東單八面槽甘雨胡同十四號楊公館(沈崇表親宅)。七八個女同學登門慰問,大家才知道,沈崇系出八閩望族,林則徐外玄孫女,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楨曾孫女,林琴南外孫女,父親系國民政府交通部次長(即副部長)沈劭,哥哥系駐法公使。

沈崇真實身份披露之后,中共派女同志色誘美軍之類的謠言不攻自破,北平各院校的教授對這种卑劣手段非常不滿。北大政治系主任錢端升公開加以斥責,他說:“學校里出了一個‘情報網’,說被奸的同學是從延安派來的女同志,逗引美兵制造事件。這是造謠的低下手段。”在教授的帶領下,駁斥書、抗議書貼滿了北大和北平各院校的校園。

12月29日,北平多所高校學生組織游行示威。当晚,“北大學生抗議美軍暴行籌備會”會場被砸,民主牆壁報亦被人掃撕一空。30日晨,“職業學生”及打手們撕去罷課的布告,貼上“今日本校照常上課”的告示。

國民黨派特務學生搗亂,成立官方的“抗暴”組織,发動反游行,弄巧成拙,反而使公眾懷疑官方是否有替沈崇討回公道的誠意。

在沈崇案中,胡適與梅貽琦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圖為1947年4月27日,(左起)昆明師范學院院長查良釗、胡適、梅貽琦、南開大學秘書長黃鈺生參加清華大學36周年校慶(圖源:VCG)

在清華梅貽琦校長、燕京陸志韋校長以及各校教授的支持下,學潮不斷,其中有許多言論是直接針對政府的,已經遠遠超出了沈崇事件本身的范圍,驚動了蔣介石。

1947年1月1日,蔣打電報給北平市長何思源,要求查明此案。同時接見美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學者左雙文認為,蔣介石的方針,顯然不是局限于沈崇一案本身的處理,而是著眼于國統區的安定和國民黨與美國关系的維護,這是符合南京政府的戰略利益和政治需要的。

蔣介石定調后,國民政府外交部、教育部是參與事件處理的兩個主要部門,其大致分工為:外交部負責與美方協調與交涉,教育部負責平息國內學潮。

在教育部的操作下,由政府扶持的“上海市學生總會”、“學生正義聯合會”等組織宣稱要支持政府,將兩名士兵與美國切割,不要聽從反對黨的鼓動而“置民族國家于死地”。不過引起這類組織邀寵與做戲的痕跡太濃,并不能為公眾所信賴。

除此之外,國民政府安排親官方但形象較好的學界名流如胡適、傅斯年等出面講話,以期引導輿論和疏導群眾的憤怒情緒。

北大校長胡適認為“這是一個法律問題,不是一個政治問題”,“學生應当憤慨,可以開會游行,但是不可以罷課,因為今年的開課本來就晚,再一罷課學業太荒廢了”。傅斯年也稱“此案固屬遺憾之至,但純為法律問題”。

如果了解当時情勢,就會发現兩人发言堪比火上澆油。抗戰勝利后,美國支持國民黨政府,美陸、海兩部與國務院共同提出軍事援助法案,貸款三億。而在華美軍,軍紀太差,1946年內已有十余宗美軍非禮強奸案在上海、南京等地发生,暴力事件如美軍打死人、吉普車撞死人的案件也不少。

底層人民對此本已麻木,學者陳郢客指出,可沈崇的家世、學校,實讓人痛楚地體認到,中國實際就是一個殖民地,雖高層世家也不能保證安全。還能忍耐到哪里去?中國人向來知道“清醒”的痛苦,多數人但凡能“睜只眼閉只眼”,是很善于自我說服的;沈崇案把人逼到死角,逼人正視思考“這是什么世道”,難以遁逃。

顯然,這已經不是沈崇一人之案。只有了解当時“苦秦已久”的氛圍,才能了解國民黨處置此事的失当到底造成多大的影響。

果不其然,胡適、傅斯年在发言后遭到反駁,中央大學教授吳世昌指出、清華大學教授吳晗就指出沈崇案不是法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其本質是美國在華駐軍問題。此言得到民主黨派聲援,學潮最終发展成反美抗暴運動。

到1月10日,反美運動波及14個省26個城市,其中18個城市发生了罷課、游行,總人數能達到50万人以上,游行口號直指“抗議美國兵強奸沈崇!”“嚴懲美軍凶手!”“美軍滾出中國去!”“官員們不要媚外賣國!”。

1月4日,在各方支持下,沈崇向北平地方法院投訴。1月22日結束,法庭對被告方的觀點未予采納,皮爾遜被判為對所有的指控有罪,被降為列兵,判處15年監禁。普利查德隨后由另一軍事法庭在元月30日審判,他被判為犯了攻擊罪,因無良舉止被勒令退役,并判10個月監禁。案件的處理正在以良性趨勢发展,學潮一度平息。

然而6月中旬,海軍軍法官以證据不足為由,建議釋放皮爾遜并恢复其伍長職務。消息傳到國內,北平各院校師生莫不至深憤慨,抗議壁報遍布各個校園。中國外交部也向南京美國大使館遞交了抗議信,要求維持對皮爾遜的原判,美國海軍稍作敷衍后,于8月11日正式宣布,該案證据不足,原判決無效并恢复皮爾遜職務。

看到這樣的結果,憤怒的民眾自然加深了對当局的不滿,再加上與解放軍作戰的接連失利,奏響了國民黨統治的崩潰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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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欒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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