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伯贊夫婦自殺之謎:落井下石終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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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6-12 22:39:49

落井下石這個詞,按道理應該遠離翦伯贊這樣的學者,但是,確確實實他這么做了。這也是他的悲哀。如果說,文革中,翦伯贊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飽受折磨,最后選擇自殺以離開人世;那么,在他對井中的張東蓀扔下石頭的時候,他對自己的靈魂,也不啻是一种自殺的行為。悲哀往往在向别人投出石頭的時候,就像幽靈一樣纏上了自己。本文摘自周志興微信公眾號“周說”,原題為《最高領袖面前曾不吭不卑,落井下石卻終害自己:悲劇翦伯贊》。


翦伯贊文革中被打倒,后來得益于毛澤東“給出路”政策,僥幸获得解放。沒過一周,劉少奇專案組找上門來,用“逼供信”的手段,要他指證1935年國共談判期間劉少奇叛賣共產黨的罪行。翦伯贊決意以死抗爭,夫婦倆服用過量“速爾眠”,離開人世。(圖源:中共新聞網)

自殺悲劇:他的口袋里裝著“毛主席万歲,万万歲!”

上來就說悲劇,不只是說翦伯贊夫婦雙雙自殺離世,主要是說他在自己的一生里曾經在自己的學術領域里頗有建樹,也曾積極參與政治,在學術和政治上地位都很高。但是,如果說,學術上走了彎路,還可以說是研究的創新和路徑的多樣決定的,那么,政治上的歧途卻不可避免地在他的人生投下了陰影。尽管后人可以在他的臉上打上馬賽克,但是,他的內心呢?

1968年的12月18日,夜晚,寒冷的北京,未名湖畔,70歲的翦伯贊和夫人戴淑婉雙雙服下安眠藥睡去。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其實,這些安眠藥,是他們積攢了很久的成果。為了這一天,他們准備了很久。

現在很難揣測翦伯贊離世前的心境。

雖然他揣在中山裝的兩個下衣袋各放著一張二指寬的紙條,一張寫著“我實在交代不出什么問題,所以走了這條絕路,杜師傅完全不知道。”杜師傅,是指負責看管他的工人杜銓;另一張上寫著“毛主席万歲,万万歲!”但是,這并不能完全概括他的想法。他肯定會檢討自己的一生,但是,他已經沒有了傾訴的對象。

已經兩年多的折磨了,人生的這盞燈,似乎燈油已經耗尽,他只得選擇逃避。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翦就作為“反共老手”、“反動學術‘權威’”被揪出,批斗傳審,天天不斷;拳打腳踢,坐飛機,每天被斗十几小時。在6、7、8三個月中,被斗一百多次。他有一次被從廁所揪出,有人將糞紙簍扣在他的頭上,几乎被揍死。聶元梓、孫蓬一几次開万人大會斗翦。翦臥床不起,就用平板車將翦拖到會場,不許坐下。翦站立不穩,就讓雙手扶著豎起的長凳腿站著,一斗几個小時。這個斗翦鏡頭已印入法國画冊,傳遍全世界。1966年8月26日,北京大學保衛組《情況反映》(第4號)說:“(8月23日)有些紅衛兵把翦拉出來批斗了4次,有的揪頭发,有的扳脖子。”“据翦的老婆說:‘翦的心脏病又厲害了,現已不能起床,兩天沒吃東西。學生經常往外拉他,怕活不長’。”

1968年夏,翦氏夫婦被趕出家門,关押到蔣家胡同的一間小黑屋中,街道上不懂事的小孩天天斗翦,一群未走,一群又來。翦有時支撑不住,暈倒在地,小孩們還打斗不止。

這樣的日子,對于70歲的知識分子來說,就是在火上煎熬。

曾經風光:毛澤東很看重這位馬列新史學“五名家”之一

翦伯贊曾經很風光。

他1898年4月14日出生在湖南常德桃源縣,那個村子叫翦旗營。很奇怪的是,這個村子里居然全是維吾爾族。当然,也有人懷疑過,認為翦姓人氏應当是回族,因為他們都不會說維語。但是,也許是十几代生活在內地漢族聚居區,忘掉了母語很正常。不管怎么說,一個維族后裔,成為中國著名的历史學家、社會活動家、教育家、中國馬克思主義历史科學的重要奠基人之一,在中國也是一個奇跡。

翦伯贊早年參加過“五四運動”,北伐戰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的地位也很顯赫,历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務院文化教育委員會委員、中央民族事務委員會委員、燕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北京大學历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副校長以及中央民族學院教授,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委員,中國史學會常務理事兼秘書長,第一屆全國政協委員,第一、二、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代表。

翦伯贊是馬列主義新史學“五名家”(郭沫若、范文瀾、翦伯贊、呂振羽、侯外廬)之一,主要著作有《历史哲學教程》《中國史綱》(第一、二卷)《中國史論集》《历史問題論叢》等,并主編了《中國史綱要》。

應当說,毛澤東是很看重翦伯贊的。据說,聽到這位湖南同鄉夫婦自殺的消息,毛澤東曾經大发雷霆。毛澤東是看重他的學問的,他曾經告訴身邊的人:“翦伯贊是講帝王將相的,我們要想知道一點帝王將相的事,也得去找他。”而且,毛澤東也是打算保翦伯贊的,1964年9月下旬,毛澤東對“文化革命五人小組”的組長彭真說,學術批判也要有個界限,不能亂批一氣,我看郭沫若、茅盾、范文瀾這三個人不准批,此外再加上一個翦伯贊。

然而“最高指示”常常有變化的,接下來的時間里,毛澤東也對翦伯贊有了嚴厲的語氣,当然,他的想法還是一批二保,并沒有想置翦伯贊于死地。但是,到了底層,到了如火如荼的運動中,就不會那么精確地執行最高指示了。

翦伯贊的悲劇人生折射出他的矛盾人生。

他的一生大致可以划分為三個階段:前期作為一個知名历史學家享譽民國;而后投身革命,為中共的事業不遺余力;最后被打為右派,與其妻雙雙自殺。這樣看起來,翦伯贊的人生几乎是当時那一代很多最終自殺的知識分子的“標准模式”。

也許,作為我們后來者,根本不可能走進翦伯贊的心里,甚至設身處地也非常難,因而,如今在和平安寧中臧否逝者,心有戚戚也心有不安。但是,历史就是這樣殘酷,后來者要撥開迷霧看清楚前行者,實在是難上加難但又不得不為的事情。

學者風范:直言毛澤東、冷落蔣介石

翦伯贊曾經是一個既有學問又光明磊落的君子。

五十年代的一天,毛澤東在中南海頤年堂約見了翦伯贊,因為他剛剛讀了翦伯贊的《論曹操》,而曹操這個人是毛澤東一直懷有情感的。当時中共准備開展一次整風運動,所以毛澤東特意問他:“你在高等學校擔任系主任有些什么問題和意見?”

翦伯贊說:“現在是重理輕文”。

毛澤東說:“從我們的历史和現狀來看,重理有道理,但輕文就不對了。”

于是,翦伯贊回到北京大學,在主持历史系工作和擔任副校長分管文科几個系的工作中,提出和采取了加強文科教學和科學研究的建議和措施。

在毛澤東面前,翦伯贊是敢于发表看法的。

1965年11月,姚文元《評新編历史劇〈海瑞罷官〉》发表,翦伯贊讀后說:“為什么要對吳晗同志那么粗暴?亂打棍子,亂扣帽子,這樣搞,以后沒有人敢寫历史劇了!”他還說:“吳晗和我是朋友,我了解他。難道吳晗要退田?思想批評要聯系個人历史,要看他是什么樣人。吳晗早在抗日時期就參加了民主革命。如果整吳晗,所有的進步知識分子都會寒心。”

如果把時光倒轉,還可以看到一段翦伯贊對那時的最高領袖不卑不亢的故事。

那是1940年,翦伯贊剛來到重慶,任“中苏文化協會”總會理事兼《中苏文化》副主編,同時擔任馮玉祥的《中國通史》教師,并經常到陶行知的“育才學校”授課。馮玉祥便不時請翦伯贊來上上历史課。一次上課時,蔣介石不期到了馮玉祥的住處,看見客廳內聚集了不少人,便從后面悄悄走進來,馮玉祥察覺后,連忙站起來對蔣介石說:“今天是我請翦伯贊教授給我們講历史課。”蔣介石連聲說:“好,好,好,你繼續講,今天我也是來聽你講課的。”翦伯贊卻慢吞吞地說:“對不起,現在已經到了下課時間。”在座的人聽了這話,紛紛夾著筆記本走出了客廳。蔣介石頗為尷尬。

這段故事,也許有演繹的成分在里面,但那時的翦伯贊,確實身上有著真正的學者風范。

落井下石:在他向别人大加批判之時悲劇已定

但是,說來可悲,不少大學者都會被“但是”這兩個字帶到另外一個輿論評價中。翦伯贊也未能幸免。

如果對待張東蓀的批判算是一次考試的話,翦伯贊交出的答卷是不及格的。

張東蓀正好比翦伯贊大一輪,是著名哲學家和政治活動家?也是著名報人。張東蓀很早就成為中國共產黨爭取的民主人士,曾任中國民盟中央常委、秘書長。1949年1月初,解放軍圍困北京的時候,張東蓀參加了解放軍與傅作義的和談,被毛澤東贊譽為“北平和平解放,張先生第一功”。

新中國建立后,張東蓀對中國共產黨執政后的政策產生了意見,特别在對外政策上,張東蓀不贊成“一邊倒”的對外政策,認為不能忽視西方,特别是美國,應與美苏保持同等关系。這和中共当時的政策是截然不同的。再加上建國后在新政協選舉國家主席時,毛澤東少得了一票,很多人猜測是張東蓀沒有投這一票。当然,現在看,這和張東蓀無关,但是,在很長時間里,当事人心里是很不舒服的。于是,在合適的時候,張東蓀就理所当然的“挨整”了。

讓很多人大跌眼鏡的是,翦伯贊居然冲在了前面。

那是1952年2月,張東蓀被要求做檢查。張東蓀是硬骨頭,但不彎腰的結果是被重火力批判。推出的這門大炮叫翦伯贊,射出的火力之猛,徹底打垮了張東蓀。

和民盟有著深厚淵源的章詒和記錄下這段历史。章詒和寫道:“他(翦伯贊)的講話辭鋒凌厲,暗含殺機,指認張東蓀所謂的‘中間路线’完全是幌子,思想上是‘一貫反苏、反共、反人民’的。翦伯贊列舉了以下事實作例證:1.張東蓀在1931年出版的《道德哲學》一書里,就說‘資本主義不會滅亡,共產主義不能實現。如實現則勞動者就會餓死’。又說‘把馬克思主義列為學說,乃人類之奇辱,是思想史上的大污點’。2.在1934年出版的《唯物辯證法論戰》一書里,張東蓀說‘馬克思派的企圖不但不會成功,其結果只弄成既非科學又非哲學的東西,終謂四不像而已’。3.在1946年出版的《思想與社會》一書里,張東蓀說‘無產階級專政是不民主的,結果必變成少數人的專政,而決不是無產階級專政’。”翦伯贊的发言給張東蓀的历史問題定了性--反苏、反共、反馬列主義。會場群情激奮,振臂高呼“徹底肅清反動親美思想!”、“馬克思列寧主義万歲!”等口號。這時一個揭发者走上台,展示張東蓀在《唯物辯證法論戰》一書上的親筆題詞:“如有人要我在共產主義與法西斯主義二者当中選擇其一,我就會覺得這無異于選擇槍斃還是絞刑。”會場嘩然,仿佛爆炸了一顆炸彈。其實這句話不是張東蓀說的,而是英國政治理論家柯亨的話,張東蓀抄錄了,說明他贊成柯亨的看法。

落井下石這個詞,按道理應該遠離翦伯贊這樣的學者,但是,確確實實他這么做了。這也是他的悲哀。

如果說,文革中,翦伯贊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飽受折磨,最后選擇自殺以離開人世;那么,在他對井中的張東蓀扔下石頭的時候,他對自己的靈魂,也不啻是一种自殺的行為。

悲哀往往在向别人投出石頭的時候,就像幽靈一樣纏上了自己。

斯人已去:往事并不如煙

1978年8月,中共中央領導人鄧小平親自批示為翦伯贊徹底平反昭雪。

第二年的2月22日,翦伯贊的追悼會上,擺放在會場前方的骨灰盒里,只有3件物品:翦伯贊的老花眼鏡,馮玉祥曾送給他的自來水筆,他們夫婦的合影。

一代大學問家,就這樣為自己划了一個句號,甚至連骨灰也沒有留下。

当然,他最后的決絕,是用生命发出的呐喊。但是,這呐喊里又包含著軟弱,揣在中山裝的“毛主席万歲,万万歲!”就是軟弱的注腳。

翦伯贊這個名字,現在對于很多人來說,已經很生疏了,今天撣去历史的塵灰,不僅僅是為了紀念他的辭世47周年,而是為了記住這段历史。

往事如煙而去。

往事并不如煙。

編輯:关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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