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春煊:晚年慈禧身邊的反腐“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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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9 21:36:54

1907年,岑春煊面見慈禧,甘当“惡犬”。他說:“此次蒙皇太后、皇上垂詢時政,所以披肝瀝膽,不敢有一毫隱瞞。惟啟程之時,因應奏之事極多,又牽涉奕劻,关系重大,不得不入京面陳,故特冒昧前來。臣話尚未說尽,又要遠赴四川,不勝犬馬戀主之情,意欲留在都中,為皇太后、皇上作一看家惡犬,未知上意如何?”要求留在北京供職,監視奕劻等人,保護朝廷。本文摘自2011年12月9日《南方周年》,作者侯宜傑,原題為《“官屠”岑春煊》。

由于為政崇尚嚴猛,不講情面,經常參劾違法亂紀和庸劣不稱職的官員,岑春煊被稱為“官屠”(圖源:VCG)

岑春煊字云階,廣西西林人,1861年生。他幼年隨任職云貴總督的父親岑毓英居住在昆明。1879年入京捐納工部主事,1888年報效海軍經費,晉升郎中。1889年其父病故,回籍守喪。1892年服滿到京,任光祿寺少卿,旋升太仆寺少卿,署理大理寺正卿。1894年中日戰爭時曾被派在欽差大臣劉坤一處差委,次年因病開缺。

1898年,岑春煊送其七弟進京會試,上折請安。次日受到光緒皇帝召見,他在奏對時主張发憤自強。光緒正想奮发有為,見他強毅剛直,非常賞識,即下特旨,簡授他為廣東布政使。他万分感激,发誓效忠。上任之前請訓時,光緒對他說:“聽說兩廣總督譚钟麟老邁不能辦事,你去了認真察看,据實奏聞。”

南下廣東,查辦道員

岑春煊到了廣東,經過調查,首先查出道員、厘金局總辦兼督署文案王存善任職五六年,積資數百万,廣置房產,有“王半城”之名;并且深得譚钟麟寵信,欺壓百姓,商民無不受其魚肉,還有人因其索詐被逼而死,官員畏其氣焰,均不敢說話。

岑春煊請譚钟麟將其撤職查辦,譚钟麟斷然拒絕。布政使為一省的行政長官,主管財賦和人事,岑春煊見其態度如此,毅然行使自己的職權,撤去王存善的厘金局總辦職務。

第二天又與各官同見譚钟麟,請撤去王存善所兼的督署文案。譚钟麟拍案大罵,氣得連眼鏡都掉到大理石桌面上摔碎了。岑春煊也極為憤怒,拍著桌子說:“本司(即藩司,布政使的别稱)為朝廷大員,所論乃是公事,即使有不妥的地方,總督豈能無禮至此!既然不能相容,你就奏參我好了!”說罷將官帽摘下,擲在案上,拂衣而去,回到署中,即請病假。

譚钟麟自知理虧,派人前去勸解道歉。不久有旨令岑春煊入京聽候召見,岑春煊憤恨譚钟麟,就把王存善貪污的全案抄錄下來,想著入京覲見光緒時当面參劾。走到武漢,他又奉到調補甘肅布政使,勿庸來京請訓的上諭。到達甘肅任所以后,他仍將譚钟麟和王存善營私舞弊的事上折揭參,終于使王存善革職,譚钟麟罷官。

北京“勤王”,慈禧信任

1900年,岑春煊得知八國聯軍向北京挺進,急忙親率兩千多士兵由蘭州取道草地,星夜奔馳,到北京“勤王”。8月15日北京失守,慈禧倉皇帶著光緒皇帝等人出逃,他又率所部趕去護駕,為慈禧和光緒尋找食物。

爾后,他奏明潰軍沿途搶劫,強行買賣,若不申明紀律,極其危險。慈禧命其整肅軍紀。他大刀闊斧加以整頓,處斬了搶奪民食的士兵和勒索賄賂的太監,雖然有些粗暴跋扈,秩序卻賴以好轉。到懷來縣后,慈禧和光緒的生活狀況略有改善,賞岑春煊頭品頂戴,督辦糧台。在以后撤向西安的行程中,他辦事更加認真,也更得慈禧信任,任其為陝西巡撫。在陝西巡撫任內,他參劾了几個辦理賑濟不力的知縣。

署理兩廣,治吏從嚴

1901年3月,岑春煊調任山西巡撫。到任不久,即查出山西防軍騷擾搶掠的情形,奏請將十几名管帶和哨官即行革職,永不敘用,統領交部議處。

1902年7月,岑春煊調任廣東巡撫,未及成行,又調其署理四川總督。

1903年4月,朝廷因廣西到處皆匪,人民受害,再命岑春煊署理兩廣總督,督辦廣西軍務。岑春煊赴任后駐扎在梧州,通過調查了解,得知匪亂根源在于貪婪的廣西巡撫王之春和提督苏元春縱容,遂奏請將他們革職。除此之外,廣西不法官員被他參劾罷官甚至充軍的,還有勒財濫殺、縱容幕友的南寧府知府惠榮;招搖納賄的知縣姜思燮;借案勒索的知縣華照;對所部勇丁不加鈐束的管帶楊发貴;自便私圖、不顧大局的右江道道員易順鼎;遇事苛罰、妄拿無辜、肆行擾民的代理象州知州周朋壽;擁兵不救百姓、蒙混領餉、縱兵搶殺的副將張興國。還拘捕了貪殘嗜殺、酷逾猛虎的知縣陳景華(后為其同黨劫走,逃到越南)。

廣東官員被他參劾的有:清鄉無功的陸路提督程允和,貪污殘忍的知州徐仁傑等人,以及一些違法亂紀的軍官。南海縣知縣裴某舞弊受賄,聲名狼藉,逃到澳門,賄買荷蘭人庇護。岑春煊据理力爭,將其引渡回來,治以應得之罪。

然而,岑春煊并不是一味地“屠官”,對于有功的官員,也予以請獎。他奉命在廣西剿匪兩年多,最后論功請獎的即達三百多人,其中有陸榮廷、龍濟光等。

1905年5月,朝廷命岑春煊兼任粵海关監督。該缺肥得流油,以往監督均由內務府奏派,一年一換。度支部定下的征額,每年500万兩,但上交度支部的均在300万兩左右,沒有一人足額。岑春煊兼任此職后,派人充当提調,切實整理,当年征收即達660万兩。該关有個書辦周榮耀,貪污二百多万兩,到京賄賂慶親王、首席軍機大臣奕劻巨款,获任出使比利時國大臣。尚未出洋,岑春煊即揭发其罪,使其革職。

原來到廣州新上任的總督、巡撫、布政使、按察使和道員,所需的一切器具及修葺等事,均由作為省會首縣的南海、番禺兩縣辦理供應。岑春煊到任以后,為使縣令全力勤政愛民,潔己奉公,將各衙署供應力加裁減,改由善后局特派專員經管,不再令南海、番禺二縣辦理。省會以外的道府也不許首縣供應,以勵廉潔。原先官員交卸之時,前任官員往往將所用器具攜帶一空,新任官員均需另買。1906年9月,他調任云貴總督,一改以前任意帶走的惡習,將所用的器具清點以后,全部移交后任。

面見慈禧,甘当“惡犬”

由于身體有病,岑春煊沒有立即前赴云貴總督之任,請假到上海就醫。1907年3月3日,朝廷又調他為四川總督,并且不讓他到京請訓。他以為是貪贓枉法的奕劻和與其緊密勾結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袁世凱搗鬼,深念巴蜀道遠,以后覲見無日,必须向慈禧和光緒面陳种种危迫情形,遂乘船抵達武漢,電請順道入京,不待批准,即乘火車北上,4月29日抵達北京。

慈禧和光緒得知,非但沒有責備他,反而接連三天召見了他。

談到時局日非,岑春煊悲憤異常,毅然參劾奕劻,痛哭流涕地奏道:“近年親貴弄權,賄賂公行,以致中外效尤,紀綱掃地,皆由慶親王奕劻貪庸誤國,引用非人。若不力圖刷新政治,重整紀綱,臣恐人心離散之日,雖欲勉強維持,亦挽回無術了。”

慈禧聞言,頗不高興,冷冷地說:“何至人心離散?你有何證据,可詳細奏明。”

岑春煊不答反問:“臣請問今日中國政治,是好是壞?”

慈禧答道:“因為不好才改良的。”

岑春煊又問:“改良是真的,還是假的?”

慈禧氣呼呼地質問:“改良還有假的?這是怎么說?”

岑春煊不慌不忙地答道:“太后固然是真心改良政治,但以臣觀察,奉行之人在欺蒙朝廷。朝廷下詔創行新政,現在政治不惟不能刷新,反較從前更加腐敗。從前賣官鬻缺尚是小的,現在內而侍郎,外而督撫,皆可用錢買得,政以賄成,丑聲四播,所以臣說改良是假的。”

繼而又問:“太后知道出洋的學生有多少?”

慈禧答道:“聽說東洋有七八千,西洋不太清楚,想必也有几千。”

岑春煊說:“臣聽說的,也是如此。古人以士為四民之首,是因為士心所崇尚的,民皆信從。過几年出洋學生回到國內,眼見政治腐敗如此,他們必定聲言改革,一倡百和,處處與政府為難,這就是人心離散之時。到此地步,臣實不敢再說了。”說罷失聲痛哭。

慈禧也哭了,說:“我很久沒有聽到你說話了,誰知政事竟敗壞到這個樣子。”

岑春煊認為政治都敗壞在奕劻手里,抓住緊緊不放,又說:“大臣尽忠,小臣尽職。慶親王奕劻貪庸如此,身為首輔,何能更責他人?”

慈禧問:“你說奕劻貪,有何憑證?”

岑春煊答道:“納賄之事,惟恐不密,一給一受,豈肯以憑据示人?臣在兩廣總督兼粵海关任內,查得新簡出使比利時國大臣周榮耀,貪污公款二百多万兩,奏參革職拿辦。此時奕劻正管外務部,周榮耀是他所保,不是得賄是什么?”

慈禧還想為奕劻開脫,說:“奕劻太老實,是上人的当。”

岑春煊肅然道:“当國之人何等重要,豈可以上人的当自解?此人不去,紀綱何能整飭?”

慈禧面有愧色,轉過話題說:“皇室之中,多系少年,還有何人能勝此任?你可保奏。”

岑春煊忙道:“此乃皇太后、皇上特簡之員,臣何敢妄保。”繼而又道:“此次蒙皇太后、皇上垂詢時政,所以披肝瀝膽,不敢有一毫隱瞞。惟啟程之時,因應奏之事極多,又牽涉奕劻,关系重大,不得不入京面陳,故特冒昧前來。臣話尚未說尽,又要遠赴四川,不勝犬馬戀主之情,意欲留在都中,為皇太后、皇上作一看家惡犬,未知上意如何?”要求留在北京供職,監視奕劻等人,保護朝廷。

慈禧因其在1900年護駕西逃有功,知道他是位大大的忠臣,極其寵信,遂道:“你這話說得太重了,我母子去西安時,若不得到你的照料,恐怕將要餓死,焉有今日?我久已將你当作親人看待,你近年在外邊辦的事情,别人辦不了,故未叫你來京,你当能知道我的意思。”

岑春煊感動得熱淚盈眶,說:“臣豈不知受恩深重,內外本無分别。只是譬如种樹,臣在外系修剪枝葉,樹的根本卻在政府,倘若根本上的土被人挖松,枝葉縱然修好,大風一起,根本推翻,樹倒枝存,有何益處?故臣謂根本重要之地,不可不留意。”

慈禧說:“你說得很對,好在外邊現已安靖,我也希望你在京辦事。”

奕劻反擊,排擠出京

在這几天召見中,岑春煊又參劾二十多人。

5月3日,慈禧任命岑春煊為郵傳部尚書。岑春煊又面奏,郵傳部左侍郎朱寶奎工于鑽營,吞沒巨款,賄買侍郎。并說:“若是該員在部,臣實羞于為伍。”

慈禧說:“朱寶奎既是如此,可以罷斥,但根据什么降旨?”

岑春煊答道:“可言系臣面參。”

慈禧毫不猶豫,当天降旨將朱寶奎革職。

5月7日,御史趙啟霖以直隸道員段芝貴送給奕劻壽禮10万兩,向其子農工商部尚書載振奉獻天津歌妓楊翠喜,获得署理黑龍江巡撫,上折狠狠參了奕劻父子一本,而且還把袁世凱帶上一筆。岑春煊也密奏了此事。慈禧遂把段芝貴革職。奕劻立命載振到天津找袁世凱想辦法。在袁世凱的精心策划下,很快為奕劻父子擺平了。

岑春煊廉潔奉公,正直無私,忠于朝廷,疾惡如仇,奕劻和袁世凱本就對他有所忌憚,他到京以后的种种舉動,更令他們惶惶不安。擺平參劾之事,他們立即发起反擊。由于岑春煊甚得慈禧信賴,一時難于扳倒,他們決定先將其排擠出京再說。于是奕劻以廣東欽州等地官府遭到襲劫為借口,奏請派他去剿撫。慈禧受到蒙蔽,5月28日再任岑春煊為兩廣總督。

岑春煊心知是奕劻不容,上折請收回成命。慈禧覺得事关重大,非他莫屬,沒有同意。他只好怏怏離京,臨行前又一次密參了奕劻。抵達上海,得知清廉的軍機大臣瞿鴻禨被罷免,他知道朝局將有大變,政治上益感孤立,請假留在上海治病。

偽照為證,春煊失寵

岑春煊雖被排斥出京,但是慈禧對他仍然相当寵眷。奕劻、袁世凱認為他是一大禍根,立意把他搞垮。他們知道慈禧最痛恨康有為、梁啟超,于是密奏岑春煊曾入保國會,是康有為和梁啟超的死黨,欲謀歸政光緒。慈禧并未輕信。后來道員蔡乃煌得知這個情況,亟思獻媚以求高升,便到照相館找到岑春煊與康有為的照片,令照相館將兩張照片合成一張,好像兩人聚首密商事情的樣子,獻于袁世凱。袁世凱大喜,立交奕劻密呈慈禧,作為岑春煊交通亂黨的證明。

7月上旬,御史陳慶桂又兩次奏劾岑春煊。慈禧對岑春煊的信任動搖了。

8月9日,奕劻、袁世凱的槍手惲毓鼎又上折參劾岑春煊不奉朝旨,逗留上海,勾結康有為、梁啟超,借日本勢力密謀推翻朝局。這次參劾深觸慈禧之忌,8月12日,下諭將岑春煊開缺。其后,岑春煊寓居上海。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后,朝廷又任他為四川總督。他見清王朝大勢已去,沒有赴任。

晚清重臣,革命要角

1913年國民黨发起“二次革命”討伐袁世凱時,岑春煊被黃興等人推為大元帥,失敗后出逃南洋。1916年4月回國,策動南方各省獨立,逼迫撤銷帝制又自居總統的袁世凱退位。5月1日,岑春煊被陸榮廷、梁啟超等擁為兩廣護國軍都司令,派人帶信給依附袁世凱、迫于形勢宣布廣東獨立的龍濟光:“不殺蔡乃煌,足下雖附義,不足取信于國人。”龍濟光只好將蔡乃煌殺死。同月8日,西南獨立各省成立統一機关軍務院,推舉唐繼堯為撫軍長,岑春煊為副撫軍長,代行撫軍長職權。

1918年,岑春煊參加孫中山在廣州組織的護法軍政府,任軍政府七總裁之一。孫中山辭職后,他被推為主席總裁。1920年10月軍政府取消,他到上海租界作寓公,1933年4月27日病逝。

編輯:关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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