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民主:生于獨裁 死于選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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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18 01:29:28

軍事勝利對真正解放來說是不夠的,

在民族的政治、社會生活中,

在民族的思想教育中,

我們的指南將是科學和技術,

能否成為現代文明的國家,

是关系土耳其生死存亡的問題。

——凱末爾(MustafaKemalAtaturk)

宣禮塔是我們的劍,

穹頂是我們的頭盔,

清真寺是我們的兵營,

信徒們是我們的士兵!

——埃爾多安(RecepTayyipErdogan)

2017年4月16日,土耳其進行了是否極大程度擴張總統權力的全民公投。目前,該公投的計票已經超過97%,贊成修憲的比例超過了修憲門檻的51%。尽管存在超過48%的反對票和反對派共和人民黨對投票結果的拒絕承認,但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依然致電土耳其執政黨正義與发展黨主席比納利,祝賀并宣示了修憲公投的成功通過。

修憲內容主要包括:

(1)現行議會制改為總統制。

(2)執政實權從總理手中落入總統手中。

(3)總統由不可與任何政黨結盟,也不可当黨派領導人,變為可以參加政治黨派。

(4)現行議會制下,22名最高法院成員中4名由總統指派,剩余由法官、檢察官指定。而修憲后,13名最高法院成員中有5名由總統指派,其余由議會選派。

(5)頒布法令的權力由內閣落入總統手中。

考慮到從2002年起,埃爾多安就已經成為該國的實際領導人,在土耳其國內的權力基礎根深蒂固,那么,此次修憲的成功,將使得埃爾多安获得匹敵于威權體制領袖的政治權力。從某种程度上看,這也表明土耳其的民主體制,在其保護者軍人集团走向崩潰之后,或將迎來自己的終結。


2015年底,埃爾多安為了給自己將總理總統職權合二為一的舉措辯護,曾經引用了希特勒的例子,他聲稱“世界上有不少這樣的例子(公投)。历史上也有,如果你回顧一下希特勒領導的德國,你就應該了解。”(圖源:VCG)

這不由讓人想起历史上的一次著名公投。在1934年,当魏瑪共和國總統興登堡(Hindenburg)去世之后,身為總理的阿道夫·希特勒(AdolfHitler)并沒有重新選舉,而是通過全民公投的方式,讓民眾判斷是否同意他当總統,由此終結了魏瑪民主,并获得了超越體制極限的權力。

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土耳其的現代化民主制度,即將被人民的選票所終結。具有历史諷刺意味的是,土耳其的現代化民主制度之所以能夠在建立,恰恰得益于一位獨裁者的對現代化民主制度的癡迷。

回溯历史,就會发現,土耳其的現代化和民主制度的締造,實際上是該國國父凱末爾大元帥無視民意、獨斷專行的結果。

1923年10月,凱末爾宣布土耳其廢除政教合一的舊體制,建立現代化的民主共和國,卻遭到了全國范圍內的激烈反對。他的親密戰友勞夫奧伊就此警告他,稱:'對哈里发(政教合一的宗教領袖)的熱愛乃是我們的傳統,廢除這一制度,將會造成真正的災難。'1924年,当凱末爾驅逐哈里发之后,立刻遭到民眾的大規模反抗。1925年2月,土耳其東部各省民眾舉行了大規模的叛亂,要求土耳其實施政教合一的哈里发體制,這种暴亂一直持續到1927年才被凱末爾的血腥鎮壓所終結。

1925年9月,凱末爾下令包括宗教人士在內的土耳其人,禁止穿戴傳統宗教服裝。這激发了11月份的大規模騷亂,為此,凱末爾不惜對部分騷亂者施以絞刑,現代穿戴才得以在土耳其推廣;1926年,凱末爾頒布了土耳其《民法》,規定了男女平等和婚姻自由,廢除了休妻、多妻制度,這同樣引发了大規模暴動和隨后的殘酷鎮壓;1928年,凱末爾不顧總理伊斯麥特·伊諾努(Mustafa?smet?n?nü)的疑慮,強行在6個月內實行了土耳其阿拉伯文字的字母化化改革。

對于現代民主制度構建過程中的暴力和專斷,凱末爾實際上心知肚明。1928年,凱末爾就曾對到訪的阿富汗國王阿馬努拉(Amnull)說過,'改革的成功依賴于絕對忠誠的軍隊,沒有我的士兵,就不會有現代土耳其。'

事實上,在土耳其的現代化民主制度構建過程中,是獨裁者凱末爾本人的強大政治意志,而非土耳其國民的意願,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在去世之前,面對土耳其國內的恐慌情緒,凱末爾公開要求他的軍人部下們必须尊重大國民議會的普選制度,并堅持通過選舉,而非自己指定的方式來確立下一任領袖。

作為20世紀最傑出的軍事統帥之一,凱末爾先后在1915年的加里波利(Gallipoli)、1921年薩卡里亞河(Sakarya)和1922年杜姆盧珀納爾(Dumlupinar),以弱勝強擊敗了西方軍隊的入侵,挽救了自己的祖國,這些史詩般的勝利賦予了凱末爾民族英雄的傳奇威望和絕對忠誠的軍隊,使其能夠以無可置疑的獨裁權威來施行自己的改革,并戰勝根植于土耳其國民內心之中的宗教本能。

但是,凱末爾的權威是罕見的,他對現代化的追求和民主制度的熱情更是不可复制。與之相應的是,作為凱末爾試圖打倒的宗教力量卻對土耳其的國民具有永恒、穩固、且強大的政治感召力,宗教的力量源于信眾們发自內心的本能熱情,其吸引力賴以維系的成本是如此的低廉的,几乎永遠不會枯竭;而世俗理想的政治權威與道德親和力卻需要耗費世俗的力量,不是昂貴的軍備就是無尽的福利。因此,世俗的政治權威如同堅石一般,雖然看起來強悍,卻終究會在流水的持續冲擊下支離破碎。

這就意味著土耳其民主制度的捍衛者們,几乎永遠不可能通過他們所捍衛的選舉制度戰勝宗教對民主的侵蝕。在土耳其共和國的历史上,凱末爾最忠誠的繼承者——土耳其的世俗軍隊,為了保全凱末爾的政治遺產,不得不先后五次以背棄民主的方式发動軍事政變。然而,無休止的軍事政變,本質上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絕望的呐喊,因為這种政變本身就意味著對民主制度的背叛,只能不斷消耗凱末爾主義的道德和政治資產,并引发各方的反感。最終,当2016年7月土耳其的軍人再次拿起武器,試圖捍衛凱末爾的政治遺產之時,卻被高喊著宗教口號的土耳其民眾們輕易擊潰。

實際上,土耳其現代民主制度的崩潰,并不單單是土耳其的政治宿命。1991年12月,当阿爾及利亞實行選舉之后,該國的激進政治勢力伊斯蘭拯救陣线黨取得勝利,以至于政府不得不取消選舉,阿爾及利亞隨后進入了長達11年、死傷數十万人的內戰;2005年4月,当伊拉克實行選舉之后,該國的政治權力逐漸落入什葉派宗教領袖的手中,這導致該國的教派冲突和伊斯蘭國的崛起;2012年,当埃及開始實行選舉之后,該國激進政治团體穆斯林兄弟會取得勝利,這引发了該國的持續動蕩。

事實表明,現代化的政治制度,在中東地區是極其脆弱的。那些源于西方的政治理念,在普通的土耳其、阿爾及利亞、埃及和伊拉克民眾的心中,既缺乏文化合理性,更不具備道義基礎,在喪失刺刀的威懾之后,也終究難以長久。就像历史所驗證的那樣,強大的苏聯哪怕是破產,也不曾在阿富汗成功構建一個共產主義模板;無敵的美國人几乎耗光了國庫,卻依然難以在伊拉克培植一個有效的民主政府。同樣,凱末爾主義曾經至高無上的政治權威,一旦喪失了軍隊刺刀的保護,在宗教的力量面前,也總有一天會褪色。

這些令人唏噓的結局,并非現代化政治力量本身的虛弱。而是因為,刀劍、金錢力量強大的背后是短暫而脆弱,宗教和文化的本能卻能夠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勢不可擋。畢竟,手握刀劍的雙臂終有一天會疲憊,但內心的本能熱情卻能夠历久彌新。


強橫無匹的蒙古伊兒汗國,不論其開創者旭烈兀如何敵視伊斯蘭教,但終將會臣服于安拉的意志——統治中東地區的蒙古四大汗國之伊爾汗國末代帝王努失兒完Anushirwan,與元順帝同一時期在位,但從舉止穿著到飲食習慣已經完全伊斯蘭化(圖源: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那位偉大的土耳其國父,曾經這樣表達過對現代化民主制度的眷戀,“我卑微的身軀總有一天會倒下,但現代化的土耳其共和國終將永世長存!”令人遺憾的是,構建現代民主制度的偉人意志,終究難以抵擋時間的侵蝕。在宗教本能熱情永恒的冲擊下,土耳其民主制度的命運是可以預見的。

畢竟,她的出現純屬奇跡,她的毀滅理所應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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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寫:王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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